天刚亮,霍家老宅的书房已经燃起了檀香。
窗外的松枝压着晨露,风一吹,枝叶擦过窗棂。书桌后方,霍砚山穿着深色中山装,正伏案练字。
宣纸上只写了两个字。
守,家。
霍承川站在书桌前,军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脸色一夜未松。
他回来后没有休息。
从军营离开时,林知禾一直守在顾寒舟身边。她没追问那些旧伤的来历,只让他按时换药,又亲手把人送回霍家。
霍承川却一闭眼,就是那片伤疤。
枪伤,刀伤,爆炸留下的灼痕。
一道压一道。
像有人把这孩子的命拆成无数次,再一遍遍扔回火里。
霍砚山的笔锋停在守字最后一横。
“说完了?”
“还没有。”
霍承川站得很直。
“昨晚在营地,凌霄拿枪试他。百米夜间移动飞靶,风速不稳,五发,全中靶心。”
霍砚山没抬头。
“枪法好,不算什么。”
“不是全中。”
霍承川喉结动了一下。
“五张靶纸,弹孔偏差不到零点一毫米。”
书房里只剩檀香燃烧的细响。
霍砚山手里的狼毫笔悬在半空,墨汁沿笔尖坠下,在宣纸上洇出一团浓黑。
霍承川继续道。
“他拿到枪,先说准星偏左,复进簧发涩。凌霄下午刚维护过那支枪,自己都没看出问题。”
“他没有贴瞄具。”
“他开枪时,我看着他的站姿。重心压得很低,肩膀和腰背没有多余动作。那不是比赛练出来的习惯。”
霍砚山终于抬起眼。
老人的目光很沉。
“你想说什么。”
霍承川握紧了军装外套。
“爸,他绝对受过最残酷的军事化杀戮训练。”
“那种肌肉记忆,对风向、距离和武器状态的判断,还有他对痛觉的忍受力,绝不是什么华尔街投资人能有的。”
霍承川顿了顿。
“他是个极度危险的杀器。”
最后两个字落下,窗外的风也停了。
霍砚山垂眼看着纸上的守家二字。
墨色浓重,笔意本该稳,却因刚才那一滴墨毁了整张纸。
霍承川的声音压低。
“知禾给他缝伤口时,他全程没动。不是不疼,是习惯了忍。”
“他身上那道靠近心口的枪伤,离要害只差一点。还有贯穿伤、刀伤、爆炸伤。知禾说,有几道伤根本不是正常医疗条件下处理的。”
“那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身体。”
霍砚山没有说话。
霍承川往前半步。
“我带兵几十年,见过很多从战场上下来的年轻人。寒舟身上那股劲,不是杀过几个人就能有。”
“他靠近人时会先看出口,坐下时背后不能留空,听见金属声就会下意识判断方位。昨天在靶场,枪响那一刻,他像是回到了另一个地方。”
“爸,他不是我们以为的那种孩子。”
霍砚山的手指慢慢收紧。
“我们以为他是什么孩子?”
霍承川一滞。
“失而复得的孩子。”
“所以呢?”
霍砚山声音不高。
“因为他会打枪,会杀人,会在外面活下来,你就觉得他不该被当成孩子了?”
霍承川沉默下来。
霍砚山看着他。
“承川,阿野四岁离开霍家。”
“四岁。”
老人重复了一遍。
“他走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他会追着你三弟要糖,会骑在你背上喊大伯。他怕打雷,云舒给他讲故事,他才能睡着。”
书房里的檀香越烧越短。
霍砚山将毛笔搁在砚台边。
“十六年后,他回来,身上多了枪伤,刀伤,满手都是茧。你告诉我,他很危险。”
老人看向窗外。
“他为什么危险?”
霍承川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答案。
“因为有人把他扔进了危险里。”
霍砚山的声音一点点压实。
“因为他没有人护。”
“他只能自己拿刀,自己挡枪,自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要是他不够危险,他早就死在外面了。”
霍承川垂下头。
这番话不重。
落在耳中,比军营里的训斥更让人难受。
昨晚他站在诊疗室里,看见顾寒舟背上的伤,只觉得这孩子像一把沾过血的刀。
现在才想明白。
刀不是生来就要伤人。
是有人把他逼到只能变成刀。
霍砚山重新提起笔。
他蘸满墨,落笔写下一个野字。
笔锋刚起,老人眼前便闪过一张沉静的脸。
那孩子说自己没事。
说那些枪伤是车祸。
连谎话都说得很笨。
他不愿让家里人知道,不是因为不信。
是因为他早已习惯,受伤只能自己扛。
霍砚山手背上的青筋鼓起。
咔嚓。
狼毫笔从中断开。
笔杆裂成两截,断掉的笔锋滚过宣纸,拖出一道凌乱墨痕。
霍承川猛地抬头。
霍砚山手里还攥着半截笔杆。
老人眼眶泛红,脸上却没有半分软弱。
“那也是我霍家的血脉!”
他的声音震得书房里的空气发紧。
“他越危险,说明这孩子在外面吃的苦越多!”
“他不欠任何人的,是这个家欠他!”
霍承川站直身体。
“是。”
霍砚山看着那张被毁掉的字。
“我当年以为,把裴肃处理掉,就能还云舒一个公道,能让承岳一家安稳下来。”
“结果呢?”
“云舒没了。阿野也没回来。我们守着一座宅子,守了十六年,还让他一个人吃尽苦头。”
老人抬起手,掌心压在书桌上。
“你说他是杀器。”
“那就让所有人记住,这把刀背后站着霍家。”
霍承川目光发沉。
“我会让战区的人暗中跟着他。”
“不用。”
霍砚山摆手。
“他若发现有人盯着,只会更防备。”
“那裴鸢那边……”
“该查继续查,该抓继续抓。”
霍砚山抬眼。
“但别把阿野当成需要看管的危险分子。”
“他不是敌人。”
“他是霍家找回来的孩子。”
霍承川点头。
“明白。”
霍砚山缓缓靠回椅背,视线落在书桌角落那张旧照片上。
照片里,四岁的霍昭野坐在霍承岳肩头,手里举着一架木头小飞机,笑得连眼睛都找不见。
十六年过去。
那个会笑的孩子,变成了顾寒舟。
他回来时,穿着一身冷硬的西装,像从风雪里走进门。
霍砚山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定下来。
“他不需要我们去保护。”
霍承川神情一肃。
霍砚山将断笔重重扔进废纸篓。
“他需要的是一根能拴住他、让他不用再拼命的绳子。”
“不是锁住他。”
“是让他知道,身后有人,前面也有家。”
霍承川沉默几秒,低声开口。
“爸,您想怎么做?”
霍砚山拿起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
“通知明姝。”
他按下按键,声音威严得不容置疑。
“今天下午,让她带阿野去商务峰会。”
霍承川看着父亲。
“您要给他铺商圈的路?”
“铺路不够。”
霍砚山握着话筒,目光越过书房紧闭的门。
“我要让全燕京都看见他。”
“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听清楚。”
“顾寒舟是霍家的孙子,霍昭野是霍家的麒麟子。”
老人一字一句地开口。
“动他。”
“就是动霍家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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