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燕京中央商务区,君诚律所总部。
阳光穿透顶层会议室的落地玻璃墙。光线投在红木长桌上,将桌面切割成明暗两半。
厚重的双开实木门被单手推开。
顾寒舟走进会议室。
长桌主位上,坐着一个穿深灰色职业套装的女人。
江韵竹,燕京政法圈公认的铁腕大律师。
她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剪裁锋利的西装衬出极强的压迫感。
江韵竹没有抬头。她正低头翻看一份卷宗,那是白鸦在十分钟前通过加密通道传过来的污染交易记录。
“顾总。”
江韵竹把几页纸扔在桌面上。纸张滑行,停在顾寒舟面前。
“你胆子很大。”
她抬起眼。
“这根本不是什么商业阻击。”
顾寒舟拉开客椅坐下,没有辩解。
“这是境外黑产在给你下绝杀套。”
江韵竹双手交叉抵在桌沿,语调冷硬。
“十个亿的国际高危黑金,绕过海关前置审查,直接空投进你待并表的资金池。”
“时间卡得精准,对方是要用夏国的反洗钱法把你钉死。”
江韵竹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冷峻的年轻人。
“这种案子,常规律所只要碰一下,就会惹一身腥,甚至会被经侦局列为从犯嫌疑。”
会议室里只有中央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
顾寒舟身体微微前倾。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支票,推到长桌对面。
“两倍的行价。”
顾寒舟声音平稳。
江韵竹看了一眼支票上的数字,没有动作。
“正因为是黑产,常规的法务团队解不开这个死结。”
顾寒舟开口,他直视江韵竹。
“所以我才来找你,我需要江律这把燕京政法圈最快的合法刀。”
江韵竹靠向椅背。
“你想怎么切。”
她问。
“我要这笔钱被夏国官方彻底冻结。”
顾寒舟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同时,洗钱的火烧不到寒岳资本的账面上。芯源微电的收购案,必须按原计划合拢。”
江韵竹盯着顾寒舟。
这个要求堪称苛刻。在黑金已经挂账的情况下,想要独善其身还要继续强行收购,在法理上几乎是走钢丝。
但江韵竹发现,在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找不到任何涉案商人应有的慌乱。
他坐在那里,极为冷静,甚至带着几分掌握全局的控制欲。
江韵竹在政法圈打拼多年,见过无数顶尖大鳄。但眼前这个人身上的特质,让她产生了一种罕见的同类相惜感。
那是一种对规则绝对自信,并敢于在刀尖上起舞的狂妄。
“有趣。”
江韵竹轻笑了一声。
她没有再推辞,直接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份空白的代理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这案子,我接了。”
江韵竹盖上笔帽。她按开桌上的免提保密电话,快速拨出一串内部专线号码。
三秒后,电话接通。
“燕京高级金融法院,紧急合规保全中心。”
听筒里传出机械的官方回应。
“我是君诚律所,江韵竹。”
江韵竹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
“我代表寒岳资本,针对芯源微电并购案中的异常资金注入事件,正式提起司法介入。”
电话那头的人听到江韵竹的名字,态度立刻变得重视。
“江大律师请讲。”
“我方在并表前夕,遭遇不明境外实体的黑金空投恶意污染,这是典型的跨国资本构陷。”
江韵竹翻开面前的卷宗,目光锐利。
“根据夏国《跨国并购防污染条例》第七条附则,我方正式申请单向合规隔离。”
顾寒舟坐在对面,看着江韵竹的动作。
单向合规隔离,这正是他想要的法律武器。
这种手段,可以在不撤销并购主体的情况下,由法院出面,将那笔毒药般的黑金强行剥离到独立的司法监管账户里。
“请法院即刻签发电子冻结令。”
江韵竹继续施压。
“切断该笔资金与芯源微电主账户的物理连接,并书面确认我方寒岳资本的主体免责地位。”
“江律,这需要完备的资金溯源证据链支撑。”
法院的人有些迟疑。
“二十分钟内走完流程,难度很大。”
“证据链我已经同步发送到你们的保密邮箱。”
江韵竹毫不退让。
“每一笔过桥转账的海外IP节点,我都做了公证固化。”
她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敲。
“这笔钱多在账户上停留一秒,夏国的金融安全就多受一分威胁,立刻批复。”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
“明白,证据核实无误后,三分钟内下发单向隔离电子保全令。”
江韵竹按下挂断键。
她把合同推向顾寒舟。
“隔离令一下,这十个亿就成了官方监管的死账。”
江韵竹干脆利落地说。
“对方的污染战术,变成了一堆废纸。”
顾寒舟拿起合同。
“江律这把刀,比传闻中还要快。”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规矩以内的事,我从不拖泥带水。”
江韵竹端起手边的咖啡杯。
阳光打在顾寒舟的身上,他侧过头,将合同装进内袋。
江韵竹喝咖啡的动作一顿。
她的视线落在顾寒舟的侧脸上。刚才双方一直处于高强度的案情交锋中,她没有仔细打量过这个客户。
现在危机解除,她在阳光下,看清了顾寒舟眉骨和下颌的走势。
江韵竹微微一愣。
她放下咖啡杯,陶瓷碰撞托盘,发出一声轻响。
江韵竹看着顾寒舟的脸,一种强烈的熟悉感毫无预兆地击中了她。
不仅是外貌,还有刚才那种在危机面前,绝不退缩、迎面强攻的处理风格。
太像了。
像极了霍家那几个在军政两界杀伐果断的男人,尤其是她那个多年未曾真正开怀笑过的三弟,霍承岳。
“顾总。”
江韵竹出声。
顾寒舟回过头。
“江律还有其他事?”
“顾总的眉眼……”
江韵竹视线紧紧锁定他,低声喃喃。
“倒让我想起……我身边的几位故人。”
听到这句话,顾寒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眼前这个女人的身份,霍家二房的妻子,他在霍家名义上的二伯母。
这是回国后,第二次被霍家核心圈的人看出端倪。上一次是霍青棠。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露出破绽。裴鸢的黑手还在暗处,磬的威胁刚刚浮现。现在相认,只会把这个锋利的二伯母也拉入跨国犯罪网络的泥潭。
顾寒舟从椅子上站起身。
他微微低头,左手随意地捏住西装外套的边缘。
右手捏住中间的那粒纽扣,顺势将扣子扣入扣眼里。
这个自然的整理仪容的动作,巧妙地避开了江韵竹那双探究的眼睛。
“大众脸罢了。”
顾寒舟抬起头,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感。
他整理好衣襟,对江韵竹微微点头。
“后续的并购并表程序,寒岳的法务会跟进对接。”
顾寒舟转过身,迈步走向会议室的大门。
“合作愉快。”
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江韵竹坐在主位上。
她看着顾寒舟推开双开门,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阳光依旧刺眼。
江韵竹拿起桌上的钢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管。
大众脸。
她在心里咀嚼着这三个字。
刚才那一瞬间的直觉太过强烈,强烈到让她这个一向只信重证据的法律人,产生了一丝动摇。
江韵竹拿出手机。
她翻出通讯录,找到霍青棠的号码。
她犹豫了两秒,最终没有按下拨通键。
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任何随意的猜测,都可能在霍家那个沉寂了十六年的伤口上,再撒上一把盐。
江韵竹收起手机,将卷宗重新锁进抽屉。
但顾寒舟那张在阳光下的侧脸,却像一根刺,扎在了她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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