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挽云见到两个表弟时,两个孩子衣衫褴褛,脸上也有脏污,和两个乞丐没什么区别。

  看到钟挽云,年长的赵显用双手抹了一把脸,勉强收拾了下鬓角乱糟糟的头发,有模有样地朝钟挽云作了一揖:“表姐,叨扰了。”

  年幼些的顾筠则倔强地把脸往旁边一扭,带着哭腔抱怨:“表姐如今住大宅子,哪里还认得咱们?”

  俩人是亲兄弟,一个随父姓,年十岁,一个随母姓,年方八岁。

  赵显用胳膊肘怼了顾筠一把,八岁的顾筠才强忍住眼底的泪水,不情不愿地作揖:“表姐。”

  钟挽云鼻子一酸:“你们这一路是如何过来的?舅舅舅母呢?小朵儿又在何处?”

  小朵儿是他们的妹妹,年方五岁。

  她这么柔声一问,顾筠的眼泪便涌出来了:“表姐……”

  赵显忍着跟他一起哭的冲动,先看向钟挽云左边的管家。

  门房处的小厮们都在偷偷看这边,嫌弃的眼神仿佛在问:三奶奶的表弟怎得会是小乞丐?

  钟挽云没有在意这些眼神,让管家准备了一间空厢房,又让青禾准备茶水果子。

  直到只剩下姐弟三人,赵显才抬手揩了一把泪,哽咽道:“我还以为今日也见不到表姐。”

  “也?”钟挽云听出弦外之音,有些诧异,“你们之前找过我?”

  “昨日便来过,侯府的人说表姐没有穷乞丐做亲戚,呜呜呜……表姐莫不是嫌我们?若不是父亲每年往钟家送财物……”

  赵显一把捂住顾筠的嘴,迅速瞄一眼钟挽云的脸色。

  钟挽云皱着眉,并未介怀:“眼下抱怨这些有什么用?我嫌不嫌,待你们将事情原委告诉我,到时候你们再亲眼看看便是了。先告诉我,你们怎会变成这样?舅舅舅母呢?”

  赵显警告地瞪了顾筠几眼,叮嘱他不许插嘴,这才娓娓道来。

  原来钟挽云出嫁后,赵家可谓捉襟见肘,钟挽云的舅舅赵义德便想博一把,随商队去边境购置了一些货物,岂料在半道就被扣押了。

  随后没多久,赵家也被查封,当时钟挽云舅母余氏正带着孩子们在香铺里忙活,什么都没来得及藏一些在身上,就这样被赶出了铺子。

  余氏别无他法,只能一路风餐露宿寻去钟家。

  他们被钟家门房拦了三天,一个钟家的主子都未见到,受尽白眼后才会辗转来到京城求救。

  钟挽云听完经过,鼻子酸了,红着眼眶道:“舅母和小朵儿呢?”

  “母亲病了,她不放心小妹与我们一起,便拉着小妹一起陪着她呢。”赵显神色落寞,悄悄观察钟挽云的脸色。

  他年纪不大,但是一路上看尽人情冷暖,成长迅速。

  他私心里已经做好了被钟挽云敷衍的打算,毕竟她好不容易过上了荣华富贵的日子,母亲说她在侯府都不知有没有站稳脚跟,未必能有法子救他们家。

  倘若救不了,稍微接济一些也可。

  赵显眼下只盼着钟挽云能看在以往赵家帮衬过她的份儿上,给些银钱让他找大夫给母亲治病,让弟妹母亲吃一顿饱饭。

  “病得可严重?管家,差人去接我舅母过来,再在前院安排一个小院,先带两个孩子去梳洗。”

  管家犹豫了下,点头应下。

  一旁的王嬷嬷皱着眉头没吭声。

  毕竟是亲戚,三奶奶这样安顿也没有毛病,只是赵家这些事帮不得。

  无商不奸,谁知道赵家行商途中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老侯爷一向清正,从不徇私,怎么可能为了三奶奶的舅家破这个例?

  王嬷嬷这般想着,并未多说,张罗了几个丫鬟婆子去收拾小院。

  一炷香后,余氏被接过来时一声接一声地咳嗽着,两眼凹陷,面黄肌瘦,身上的衣服已经脏污得看不清楚原本的样子。

  一看到钟挽云,她两行泪先滚落下来。

  钟挽云这回长了记性,知道府医轻易不能给侯府主子之外的人看病,已经提前从外面请了大夫过来。

  大夫给余氏看完诊,当即配了药。

  所幸只是风寒,再加上忧思过重,长期吃不好睡不好,又没有机会看大夫,才会拖成这样。

  青禾帮余氏梳洗完,换了一身钟挽云以前的旧衣,又喝药吃糕点,才终于恢复一些往日的人样。

  收拾干净的几人依偎在一处,小朵儿抱着余氏的腿,赵显和顾筠两个一左一右地挡在余氏身前,眼睛清亮地注意着屋里的所有人。

  钟挽云悲从中来,扭头揩了一把眼角,挥退其他丫鬟婆子,只留了青禾一人。

  “舅母这一路辛苦了。”

  余氏听到钟挽云这么说,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云娘,我知道你在侯府可能也不易,原本不想来搅扰你的,可我实在没法子了……”

  边说边掉眼泪,也不敢放声哭。

  她们娘几个这样褴褛着进来,不知被多少下人看了去,之后定会指指点点地让钟挽云丢脸。

  想到这里,余氏又开始不安,悄悄观察起钟挽云的神色。

  几个孩子看她哭,也都跟着流眼泪,只是没人哭出声,连五岁的小朵儿都咬着唇哭。

  钟挽云走到近前,温柔地拨开那两个半大小子:“我已经请灶房帮忙做饭,很快便有人送来了。”

  原本也快晌午了,只是侯府公中的饭食都是定量的,各房能领多少都有规矩。钟挽云使了些银子,请灶房的人又买了些菜食帮忙多做了几个人的饭菜。

  余氏听了这话,不安道:“叫你费心了。”

  再客气的话,她也谦虚不出来,既然投奔到了侯府,她本就是指望着钟挽云能帮衬一把,把她夫君救出来。

  “我知道你不容易,可你舅舅眼下也不知怎么样了,我……我只能来求你想办法。”

  钟挽云紧紧握着余氏的手,不停安抚。

  心里虽然没有把握,但是问清楚余氏知道的细节后,她并未拒绝,只道会想想法子。

  等安顿好她们母子四人后,钟挽云陪她们用了晌午饭,才心不在焉地回内宅歇晌。

  行到半路,王嬷嬷趁着四下无人,小声劝道:“三奶奶的亲戚来了,合该好好招待,只是赵家这些事,三奶奶不宜满口答应的。”

  钟挽云闻言,艰难地扯了一抹笑。

  王嬷嬷是侯夫人的心腹,她的意思多半也是侯夫人的意思,想来赵家的忙,长房应该不会帮。

  从她出生起就一直受赵家照拂,如今舅舅出事,她怎么可能置之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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