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跨进门槛找了一圈,寮房很小,没有落地围屏遮挡,一眼便可望到底。
屋子里一个人影都没有,好端端的两个人飞了不成?
院子里的钟明听到这声责问,暗道不好,急忙跑去询问情况。
他们虽然都住沥州,却从来没有到这个偏僻的道观上过香。骤然来到陌生之地,女婿又贵为未来世子,钟明怎能不紧张?
他压根没往萧临渊和钟挽云主动离开的方向想,只害怕这个道观不正经,悄悄掳走了女婿!
“贤婿万不能出事,来人!来人!”钟明转身便要召唤人,报官寻兵,把那个满口胡言的老道和灵岩观团团围住!
倘若宁安侯长子因为陪他女儿回门而出事,他的官生也彻底到头了。
周氏鲜少看到自家夫君如此慌乱,匆忙往外走时,一个不慎,竟被门槛绊了一跤。
等她被丫鬟扶起时,已经发髻歪斜,头晕眼花,口中满是血腥气。
“何事惊慌?”萧临渊镇定自若地步入小院,双手负到身后,平静地看着钟家人的躁乱。
钟明看他安然无恙地出现,大喜,迅速将人从头打量到脚:“贤婿和二娘不在寮房,我甚是担心。”
“她腹中饥饿,我刚陪她去食素斋。”
钟明狠狠松了一口气,没事便好。
回头看到正妻的狼狈模样,他忍不住皱了脸:“便是再担心二娘夫妇,你也当小心些。”
周氏看到玉树临风的萧临渊,把到嘴的抱怨咽了下去,只讪笑着点点头。
刚刚真是见了鬼,她正要跨出门槛时,膝上倏然剧痛,像是被利器击打,这才不小心绊倒。可她刚刚看过地面,除了寻常的石子,并无异样。
难不成那道长所言,是真的?
待送走女儿女婿,她得好好与钟明诉说这件怪事。
须臾,已经更换好衣裳的钟挽云也姗姗归来。
夫妻二人复又进正殿求签问卦。
钟挽云心中挂念小娘的病情,心中默问的自然是她的康健,所幸摇出一卦上上签,说她所愿终将守得云开见月明。
萧临渊的手气便没那么好了,竟然是个下下签。
大意说他所求犹如抱薪临火,危险丛生,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萧临渊对此毫不在意,他刚刚求签时什么都没想,只用余光瞥了一眼神色虔诚的钟挽云。
他从不信邪,亦不信命。
钟明听了老道解的卦,额角青筋暴起。
女婿为侯府贵人求平安,这老道怎得一嘴浑话?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日后萧某定多行善事,消除业障,为两家长辈祈福。”萧临渊丝毫不为签文上那些骇人字眼。
不过转头面向钟明时,他却眉头深拧,郑重一揖,“常言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如今两家结亲,福祸相依,还望岳丈帮忙行善,待家中长辈康复,小婿定当拜谢。”
钟明连连点头,哪敢怠慢。
上完香后,一行人便下了山。
道长捋着白须在道观门口目送他们离开,余光瞥到一个小道,将人唤到近前:“钟同知夫妇的签,可都是你动的手脚?”
那小道嘿嘿一笑,从袖袋里掏出银票:“师父,这是萧施主捐的善款。”
他悉数拿出,竟是一张都不曾私藏。
道长白他一眼,伸手接了。
他近来夜观天象,只觉今夏酷热,恐有天灾,多一笔善款,日后便能多救助一些贫苦百姓。
钟同知夫妇若是因为下下签而担惊受怕,那也活该,好事不做,必遭报应。
那厢,萧临渊和钟挽云下了山后,便与钟明夫妇分道扬镳。
二人上了马车后,钟挽云弯腰落座时,才发现腿上传来钝痛,不由得皱了眉。
萧临渊目光向下,落在她下裙摆处:“伤了?”
钟挽云摇摇头:“不碍事。”
萧临渊原本还在琢磨回程时怎么和钟挽云保持距离,甚至想好倘若她再打瞌睡,便让她的丫鬟上马车伺候,他策马先行回京。
不料她精神十足,反复为赵氏向他道谢后,又开始打听那位神医。
萧临渊简略道了挚友徐空青的生平:“他生于太医世家,两府乃世交。徐空青乃徐家这一代最有天赋之才,十岁便随其祖父云游历练。”
“如今年虽十九,却从还未识字起便开始熟识药材,寻常病症难不倒他……”
钟挽云听得津津有味,双目发亮。
好大夫难求,何况还是这种出身的神医?
今日在灵岩观,夫君还说“福祸相依,望钟家帮忙行善”,这话藏有陷阱,日后侯府若有长辈再生病,便可质问钟家是否没有行善导致。
父亲脑子不笨,回府后断不敢再继续苛待小娘。
“这位徐大夫真乃华佗转世,厚德载物,菩萨心肠。”钟挽云心中高兴,自然不吝夸赞。
对于这个还没见过面的未来救母恩人,她感激万分。
萧临渊的话头戛然而止,幽幽瞥她一眼。
呵,她确实容易跟人一见如故。
还没见过徐空青,这就夸上了。
她若知道徐空青是个泼皮破落户,帮赵氏看病后会狠狠讹他一笔财帛,可还会如此盛赞那厮?
萧临渊无声地冷笑了下。
钟挽云半晌没听到他继续往下说,纳闷地看过去。
四目相对之际,萧临渊又定睛看了看她那双漂亮的眼,清澈得如同被雨水洗过的碧空。
美则美矣,可惜眼瞎,连鱼目和珍珠都分不清。
萧临渊索然地合上眼,闭目养神。
“夫君可是乏了?那你睡会儿,睡醒便到家了。”
萧临渊听到“家”字,紧闭的眉眼悄然动了动。
这个字眼似夏日里的冰镇佳酿,清润、微甜,也醉人。
马车悠悠摇晃、辘辘前行,狭小的车厢里浮荡着那股清淡宜人的兰香。
萧临渊靠着车厢,竟然就这样入了眠。
谁都不知道,他自从为二哥报过仇后,便出现了睡眠问题,夜夜难以入眠,即使睡着也会噩梦缠身,睡不安稳。
可此时此刻,在这方逼仄的小天地中,在一个算不得熟稔的女子身边,他竟很快睡着了。
睡梦里的他像往常一样,手握长枪,四处屠戮。
梦里的天空一片血红,周遭雪雾蒙蒙,地上血流成河,四面八方都是密密麻麻的外敌。
杀得正酣畅之际,萧临渊耳边隐约传来一声声呼唤,由远及近:“夫君、夫君,到家了……”
萧临渊下意识弓起指头,掐住声音源头,用力一拧,便能断其颈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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