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她看到那两房时,原是打算避开的?”侯夫人挑眉看向小桃。
“三奶奶原本已经转身要走了,是三夫人追上来的,奶奶只能跟她们一起来了。”
侯夫人是侯府的当家主母,见多了形形色色之人,岂会因为钟挽云当面乖顺就真信了她。
眼下亲耳听小桃说完经过,她才信了钟挽云是真乖,而不是在装。
王嬷嬷挥手让小桃去找珥珰,欣慰道:“大夫人如今可以放心了,三奶奶是个聪明的,知道要和您一条心。”
侯夫人心里的憋闷丝毫没有减少:“她省心便好。你刚说小叔从宫里回来了?”
“回是回了,也让人请了,只是……”王嬷嬷苦着脸,不知该怎么转述。
刚刚回来复命的丫鬟说,萧临渊只道了句:如今我正学着讲规矩,先让大嫂递个帖子来。
同住一府,哪有见面还要递帖子一说?
侯夫人催着王嬷嬷道了实话,听完连连叹气:“这是还在为我不敲门之事生气呢。”
她当时也是过于着急,并非想“捉奸”。
思忖再三,她寻宁安侯商议对策去了。
小半个时辰后,宁安侯独自来到静园。
静园是萧临渊的居所,偌大的院子里空置了一大片,空地边缘有两架兵器架,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样样齐全,阳光照上去,泛起幽幽寒光。
宁安侯收回视线,摇摇头。
这里不像居所,倒像个校场。
入了上房,入目是一张大案桌,上面摆置着萧临渊自制的地形沙盘,上面山丘耸立、沟壑凹陷、丛林密布,方寸间自有一片天地。
西边靠墙立着个书架,密密麻麻全是兵书。
宁安侯暗自唏嘘,自寻一处落了座,等了半晌才见萧临渊过来。
他冲萧临渊颔首,又挥退屋里听差的丫鬟们,这才生疏地打招呼:“大哥来看你,总不至于还要递帖子吧?”
十年前老二惨死敌手后,年方十岁的萧临渊便一夜长大了,也跟他这个大哥生分了。
当时老侯爷虽有四子,可除了萧临渊血性想为二哥报仇雪恨,老大与老三都退缩了。最后是老侯爷亲自披挂上阵,三进三出敌营,才抢回老二没有头颅的尸身。
老侯爷也是那次落下严重伤疾,这些年反复发作,身子也每况愈下。
这些年因为老二死无全尸,达官显贵们见到宁安侯府众人无不唏嘘,唏嘘完甚至有人嘲讽挖苦:朱门赫赫,唯余一老执戈;牝鸡司晨,不闻半声丈夫气。
因此,宁安侯这些年在京城甚是抬不起头。
幸亏萧临渊争气,此番扬眉吐气地回了京,达官显贵再不敢轻看他们侯府半分。
“我掐指一算,大哥上次来静园还是八年前,今日什么风把大哥吹来了?”萧临渊一张嘴便是阴阳怪气。
宁安侯只假装听不懂他的挖苦。
当年老二的噩耗传进京,萧临渊曾求他上阵把老二的尸身接回来,他犹犹豫豫没答应。
其实也不该怨他,老三不也没去吗?
“盛哥儿的事情,你既帮了,就帮到底吧。明日钟家女要回门,你陪她一趟,不能让钟家起疑。路上诸事你放心,你大嫂已经做好安排,你只需要安心坐在马车里,必不会有人发现异常。”宁安侯放下平日里的矜贵,好声好气跟他商议。
“大嫂此前刚叮嘱我要注意分寸,如今又让我与钟氏同乘马车、陪她回门、见其亲眷?这分寸又不需要拿捏了?”萧临渊皮轻嗤,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宁安侯默了默。
此前他们夫妇以为萧景胜必定舍不得跑远,多半还在京城猫着,以逃婚之举逼迫他们答应他和那女子的婚事。
可他差遣心腹在京城暗中找寻了六日,一无所获。
如今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找回萧景胜,想稳住局面只能靠萧临渊了。
宁安侯叹气:“你大嫂从未将你当外人,才会推心置腹与你说那些。她一个妇道人家,哪里受得住这等大事,也是心慌意乱才说错了话,你莫要与她计较。”
“谎越大越难圆,大哥且回吧,这门,我不能代盛哥儿回。”萧临渊斩钉截铁地拒了,冷脸逐客。
“糊涂!你此时撂挑子,父亲必会过问,他的身子骨如何受得住?你若早不肯帮到底,当初又何必把亲事应承下来呢?”宁安侯动了气,语气不免加重。
可萧临渊却波澜不惊地看着沙盘,坐在圈椅中岿然不动。
宁安侯知他这是犯了倔劲儿,也不好再拿乔,软下语气哄劝。
可不论他怎么诉苦扮怜,萧临渊都端坐如钟,神色聚敛,始终不肯再松口帮忙。
宁安侯悻悻然离开。
不多时,侯夫人打着给萧临渊送燕窝汤的名义又来了一趟,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也神色黯然地走了。
那厢,钟挽云并不知道这些,回到行止苑后便坐在窗边翘首以盼。
不知第几次伸长脖子看向月洞门时,一只鸟儿飞过,扇响了檐下风铃,惊得钟挽云心里“咯噔”了下。
她骤然回神。
不,她不能这样坐以待毙:“香檀,我得把香囊绣好,给夫君送过去。”
此前忙着抄书,香囊还没绣完。
她小娘是商户女,擅女红、懂珠算、熟账目,在钟家暗无天日的那些年,钟挽云苦练这些手艺聊以慰藉,青出于蓝。
直到暮色降临,她才终于亲手绣好一只香囊。
顾不上脖子酸胀僵硬,她将早就备好的提神香包塞进香囊,叮嘱香檀务必亲自交到她家夫君手里。
香檀目光坚定,拔脚便走:“奴婢这就去汇萃园找姑爷。”
钟挽云却又喊住她:“且等等,我再写封信。”
门口的青竹积极捧来笔墨。
钟挽云蘸了墨后却迟迟没有下笔,万语千言梗在心头,不知从何诉说。
旁人新婚燕尔,回门之际最是浓情蜜意,可她和夫君却两厢陌生,话都未曾说过几句。
他那日在汇萃园的提醒显然出于好意,王嬷嬷确实能左右行止苑里的吃穿用度,她心中感念。
眼下这封信,她想用更亲近的称呼拉近和他的距离,却不知该唤些什么好。
思忖片刻,她这才缓缓落了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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