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北澜手指僵硬,知道她心情不好,于是只说:
“别任性。”
程颜的声音清冷空幽,像寒潭的水:
“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嫁给你,离婚手续也是早该去办的,一直拖着不好。”
“你……”
徐北澜听她揪着以前,还什么早该去办?
他眼里布满红血丝,脸色难看极了,转身进入病房来到陈芬玉身边,没再继续跟她掰扯。
-
陈芬玉住院期间,徐北澜每天查房,照顾。
但除了讲解病情外,程颜几乎跟他零交流。
陈芬玉已经醒了,不爱说话,不太认人,蔫蔫的,仿佛整个人封闭起来。
一开始,她连程颜都不认识,慢慢地才想起来。
“你是谁呀?”
程颜那一刻的绝望就好像她没有家了。
就好像当初手术结束后,徐北澜告诉她,她妈手术失败,会智力残障。
病房里放着轻松的开智动画片,是为了缓解脑神经患者情绪紧张的。
徐北澜进去时,天真烂漫的声音充斥着病房,坐在床边的那个女人正静静地陪她妈看动画片。
她穿着柔软的黑色羊毛高领衫,脊背挺直,显得脖子格外纤长。
腰间空荡荡的,背影瘦削沉静,肩线甚至有些锋利。
他走过去,握住她的肩头,不禁皱皱眉。
硌手。
程颜拂去他的手,没有转过头。
他说:“你累了。”
程颜:“你去忙吧,不用过来。”
“我现在不忙,留在这里就行。你回去休息一下,已经寸步不离守了好几天,你的身体也吃不消。”
程颜背对着他摇摇头。
徐北澜:“听话。”
“你要是没什么事就走吧。”
她勉强开口的样子,好像极不愿意看见他,极不愿意跟他说话。
以徐北澜骄矜冷漠的性子,若是别人,早就走了。
偏偏这个人是她。
他眼里同样蒙着一层绯色,他这段时间也不好过。
他伸手轻扯她纤细的胳膊,带着些强硬。
“快回去好好睡一觉,我让人送你,我在这里守着妈。”
陈芬玉没什么精神,默默看动画片,好像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也不关心。
要在以往,她和徐北澜吵架,她妈还是挺敏感的,会让他俩别吵了。
可现在,她妈这呆傻的模样儿。
程颜盯着她妈,收回自己的胳膊,坐回椅子上。
两人僵持许久,病房里除了动画片的声音,一片寂寥。
程颜背对着他,声音又冷又沉:
“你们真不应该伤害我妈,我妈拿你当儿子,她对你一片好心。你那么嫌弃她,为什么要把她接回去?我说了不用你管。”
徐北澜胸口压着一团郁气,沉声辩解:
“我没有嫌弃你妈。”
程颜:“我妈做饭你从来都不吃,一口都不吃。我妈没用,帮不上女儿女婿什么,本就不好受。她只能在家做做饭,但她是真心怕你饿着。”
“都是一家人,一个两个在吃饭,另一个冷着脸就是不吃,这叫好好过日子吗?一次两次没什么,次次都这样,你知道这对她伤害有多大?”
“嫌弃她就是嫌弃她女儿,你以为我妈不懂吗?”
她婚后在他家做的第一顿饭,他当时嫌弃得跟什么一样。
她可以不计较,但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妈?
徐北澜不快道:“这都是你的臆想,妈不会觉得我嫌弃她。”
“我妈说的,你嫌乎她。”
‘嫌乎’这个词多是北方人在用,程颜说的都是普通话。
徐北澜一听这个词,就知道确实是岳母说的。
他忍不住看着病床上的陈芬玉:“妈,我没有嫌弃你。”
程颜笑出声。“我妈已经不认识你了,趁这个机会,快改口吧,她又不是你妈。”
“她是你妈,你妈不就是我妈?”
“我妈怎么能是你妈呢?你为什么总是嘴上一套,心里一套?”
“你……”徐北澜本就不是好脾气的人,忙活了这么多日子,被她如此讽刺,也忍不住动了怒。
“不就是没吃几口饭,妈愿意做,等她出院了,一天三顿饭,我顿顿回家吃,行了吗?”
“不用了,没有人会给你做饭了。”
她话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这几天本就总是把‘离婚’挂在嘴上,天天问他去不去办离婚手续。
他带着火气,万分不解:“程颜,至于吗?”
他问的是为了吃饭的事至于吗?为了这些事至于离婚吗?谁家没个磕磕绊绊?
程颜静静地答道:
“日子过的就是柴米油盐,可惜你不食人间烟火。是我的错,当初不该自以为是,以为你真的看上我了。”
她轻声叹息,话中的悔意十分悠长:
“我要嫁的应该是个普通人,不是天上的月亮。”
徐北澜见她依旧不肯回心转意,冷着声音生硬道:
“你别再说这种话,不管怎样,嫁都嫁了,嫁完才说,当初想什么了?”
程颜听他这话,背影一僵,忍不住转过头看他。
她那张小脸儿又瘦了一圈,皮肤白得没有血色,面容清冷,秋水一般的目光让徐北澜有些发慌。
他想用手背抚摸她憔悴的脸庞,被她躲开。
她问:“那你为什么要我跟你交往?为什么跟我求婚?你就没错吗?”
徐北澜没吱声。
他高傲的性子绝不允许他在她面前说,他从不觉得他娶她是一件错事。
他看着她,想到什么,眼眸深处十分复杂。
程颜不想跟他吵了,他这个人又没有心,他又不在乎。
“别拖了,就这几天吧,快要过年了,民政局也要放假。把离婚手续办了,大家都迎接一个没有烦恼的新年。”
徐北澜恨恨地看着她。
她这些话说得多漂亮啊,怎么之前她就像不愿意跟人交流一样?她嫁给他之后很多时候就像哑巴,更别说什么体贴的话。
现在提离婚了,就这么会说了?
一时之间他也忘了他是因为心疼她才过来的,转身气冲冲地走了。
……
晚上,陈芬玉睡了,病房里静悄悄的。
不管过去多长时间,她每每想起都后悔得心脏抽动。
她不该利用结婚的便利,让徐北澜给她妈做手术。
她不该把智力残障的母亲一个人留在家里,不止一次让她妈被林栖伤害。
她不能原谅自己。
她两只手肘拄在膝盖上,双手捂着脸。
病房门打开。
“阿颜。”温润的男人走进来。
程颜听见,忙擦干眼泪起身。
“希尧哥,你怎么来了?”
周希尧体贴地说:“我听说阿姨情况不太好,就过来看看。”
他说着,看见她的眼泪,轻柔地抚上她的眉眼。
“怎么哭了?不哭。”
他把她瘦弱单薄的身体揽进怀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一下一下抚摸她的后背。
程颜默默在他怀里抽泣。
她其实很贪恋别人的拥抱。
徐北澜有时候也会抱她,但他的拥抱总是冰冷伤害的;亦或是在床上的亵玩。
等她哭够了,周希尧让她休息,他帮忙守一宿。
程颜撑不住了,顺从地躺在沙发上。
…
而这一幕幕,都被门外那个清冷的男人默默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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