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赵蒙生靠回椅背里,目光依然落在祁阳脸上,但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等一个他已经早就知道的答案,也像只是在考验祁阳。
张书记这时开口了,语气温和,像是在帮着打圆场:“老赵,你就别逗他了。
这孩子我认识好几年了,从魔都—吕州那条地铁线开始,我就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做事有章法,也有耐心。他那个人,你说他拉帮结派?
他那张嘴连句场面话都说不太利索,拉帮结派的人不是这个路数。”
他看了一眼祁阳,又看了一眼赵蒙生,“再说了,老赵,你当年带兵的时候,手下那些队长排长不也经常凑一块商量事吗?那会儿有没有人说你是‘团长帮’?”
赵蒙生被噎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打仗,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张书记接得很快,“他搞经济,你带兵,都是做事。
做事就得有人配合,配合多了就成了帮?
那你自己当年带出来的那几个团长,你到现在还跟他们有联系,算不算‘团长帮’?”
徐老笑得肩膀直抖,放下茶杯摆了摆手:“老张你别说了,再说老赵该回去翻他当年的老黄历了。
他那几个下属,到现在每年还给他寄茶叶,这要说起来,他才是帮派鼻祖。”
他转向祁阳,“小祁,你别往心里去,老赵这个人就是嘴硬心软。
他要是真觉得你有问题,根本不会让你坐下来喝茶,早就让人把门口堵住了。
他能让你坐在这儿,还愿意问你话,说明他心里已经认可你了。”
李总一直没说话,这时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整个院子安静下来:“祁阳同志的工作,我是看在眼里的。
汉东新能源示范区进展顺利,吕州经济带的几个项目也都落了地。
成绩摆在那里,不是空口说出来的。‘祁家帮’这个说法,我没有听到过任何正式渠道的反映。”
他看了一眼赵蒙生,“老赵,你提出来也是好事,让他注意一下分寸。
但凡事要讲事实,不能光凭传言下结论。
如果因为几句传言就否定一个同志的付出,那以后谁还敢做事?”
赵蒙生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回应李总,而是转头看着祁阳,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他靠回椅背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刚才说,事情做对了,时间会证明一切。
那我问你——如果有一天,你做的那件事,别人不认可呢?你准备怎么办?”
祁阳没有思考太久,语气诚恳:“赵首长,如果别人不认可,我会先看看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如果是,我就改。如果不是,那就继续做。我不敢说每次都能做对,但我尽力了。
至于别人认不认可,那不是我能决定的。”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以前在南州的时候,也有人说我做事太急。
后来吕州地铁通了,他们就都闭嘴了。所以我学会了——与其等着别人来认可,不如先把事情做出来。”
赵蒙生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从桌下拿出一个不起眼的深色瓷瓶。
瓶身没有标签,没有年份,没有任何标识,瓶口用红布塞着,边角被摩挲得有些发亮,像是被人反复打开过很多次。
他拔开红布塞,一股醇厚的酒香飘了出来,连坐在最边上的徐老都忍不住侧了一下头,目光跟着那阵气味的方向转了过来。
赵蒙生给祁阳面前那只空杯斟了半杯,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剔透的琥珀色光泽。
他把酒瓶放下,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已经做出决定之后的平稳:“行了,喝吧。”
旁边那两位相对年轻的干部几乎同时看向祁阳面前那杯酒。
发改委方主任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没看错吧”的惊讶:“老首长,您这酒我追了您三年都没喝上一口。”
他看了一眼祁阳面前那半杯琥珀色的液体,“他头一回来就倒上了?”
南部某省的周书记也笑了,端起自己的茶杯晃了晃,像是在跟那杯酒做对比:“祁阳,你今晚有口福了。
我上次跟老首长汇报工作,坐了一下午,他就给我倒了杯白开水。”他顿了顿,“连茶叶都没放。”
祁阳低头看着面前那半杯酒,没有立刻端起来。
他先是转向赵蒙生,微微欠了欠身,姿态带着晚辈接受长辈馈赠时的分寸感:“赵首长,谢谢您。”
然后他端起那杯酒,先是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送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喉的时候带着一种温润的醇厚感,不烈,但后劲绵长。
他放下酒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着赵蒙生,微微点了一下头。
赵蒙生没有接话,像是已经用那杯酒完成了从茶叶到液体的重量转换,不需要额外的言语。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槐树影子和月光交界处,声音偏低,像是说给那排正在移动的光斑听的:“陈岩石年轻时还是不错的。
只是没想到老了却变成了那样。难怪老嵩那天都不想见他!”
他没有再说“帮派”的事,也没有再追问,而祁阳也没有问老嵩是谁。
徐老在旁边笑了:“老赵这是认可你了。他那瓶酒,我认识他四十多年,他拿出来喝过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张书记也笑了:“你运气不错,老赵上次给人倒这酒,还是他孙子结婚那天。你跟他孙子的待遇一样,就差个婚礼现场了。”
李总没有再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后看了祁阳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夜色渐深。
几位老者陆续起身离开,有人被秘书扶着,有人自己拄着手杖慢悠悠地往外走。
赵蒙生今晚喝了不少,被秘书搀扶着上车的时候还在喊:“小祁,下次来京城还来找我喝酒!”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然后被车门关上的声音切断了。
祁阳站在门口,看着那几辆车驶下山路,尾灯在拐弯处逐个消失,然后转身走回院子里,看了一眼石桌上那排已经空掉的酒杯。
最后发改委方主任走到祁阳面前,递了一张名片,语气带着一种已经在心里过了一遍措辞的节奏:“老首长的酒不好喝,但老首长愿意给你倒酒,说明他认可你了。
以后汉东的经济建设需要国家层面支持的,可以找我。”
他顿了顿,“直接打名片上的手机就行,不用走办公厅转接。”
祁阳接过来放进口袋里:“谢谢方主任。”
方主任没有再多说,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完成了某件事。
另一位稍年轻一点的也走了过来,南部某省一把手周书记,换了一张名片,握了握手:“你那个跨区域经济带的思路,有空可以展开聊聊。
我们那边有些产业布局,跟你的思路有互补的地方。”
祁阳把第二张名片放进口袋里:“好的,周书记。我回去整理一下材料,发给您。”
周书记拍了拍祁阳的肩膀,转身跟着前面的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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