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算回来了。”
干娘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圈一下就红了。
“瘦了,也黑了,你这一走就是小半年,朝鲜那边零下几十度,冻着没有?”
“不冷,干娘。”
陈峥笑着拍了拍胸口。
“您和叶杨让我穿的厚棉衣和毛皮鞋,我天天穿着呢,暖和得很,连风都吹不透。”
正说着,东厢房的木门帘子一挑,小建蹬蹬蹬跑出来,一把抱住陈峥的大腿:
“哥,哥,你这回从北边回来,给俺带好吃的了没有?”
陈峥笑着弯下腰,把这虎头虎脑的小家伙抱起来,在怀里掂了掂:
“哟,又沉了,个子也长高了。这回哥哥忙完这阵子,带你去前门外的便宜坊吃地道的烤鸭,管饱。”
“你骗人,你上回走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结果一走就见不着人影了。”
小建撅着嘴,有些不信。
“这回真不骗你,哥哥拉钩。”
陈峥笑着跟他拉了拉小拇指。
把小建放下,陈峥对干娘说:
“干娘,我还得先去兵团指挥部报个到,晚上一定赶回来吃饭。”
“去吧去吧,工作要紧。”
干娘擦了擦眼角,想起什么似的,又赶紧拉住他叮嘱道。
“对了,小叶那闺女,这些天隔三差五就往咱们院里跑。你这回见着人家,可不许再拿一句‘等打完仗再说’把人姑娘给打发了。人家一个大闺女,不容易。”
陈峥笑道:“干娘,我知道了。”
……
志愿军第三兵团的临时指挥部,设在北平西郊一座宽敞的青砖大院子里。
陈峥带着和尚大步走进去,刚上到二楼,就瞧见大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几个参谋正背着电台、抱着文件跑前跑后。
正屋的八仙桌上摊着大幅的朝鲜东线地图,干爹正撑着大竹拐棍,弓着腰在地图上画着红蓝箭头。
在他旁边,还坐着个黑脸膛、军装敞着领口的壮汉,三兵团副司令员,外号“王疯子”的王金山。
“报告,十七军军长陈峥,奉命归队报到!”
陈峥在门口啪地立正,敬了个礼。
陈旅长一抬头,瞧见是大儿子站在门口,顿时笑了起来。
他把铅笔往桌上一扔,转头对王金山打趣道:
“嘿,老王,你瞧瞧,这小子总算是舍得从前线回来了。有了这小子过来帮忙,老子可算是能安安稳稳歇上几天了。”
王金山也笑着站起身,拍了拍陈峥的肩膀:
“老陈,你这干儿子,现在在全军那可是大名鼎鼎的霍去病啊。骠骑铁军在长津湖和砥平里把美国人的王牌陆战一师打得建制全无,生擒了史密斯,了不得!”
陈峥两步跨上前,把行李包扔在长凳上,坐在一边抱怨开来:
“干爹,王叔,你们说得倒轻松。
我这在蒙自屁股还没坐热,十一月就急匆匆被你们赶着去了朝鲜,第四次战役刚打到节骨眼上,又一纸调令把我拽回北平组建第三兵团。
我说,这三兵团司令官不是您陈大司令的差事吗?
我十七军在前线正跟美三师打着呢,把我叫回来当什么副司令,这不是耽误我嘛。”
“嘿,你个小兔崽子,当了几天军长,翅膀硬了?”
陈旅长眼珠子一瞪,作势要拿手里的拐棍去敲他。
“让你回来帮老子分担点工作,你倒挑三拣四上了?不乐意干,现在就滚回朝鲜去,省得天天在老子跟前惹老子烦!”
“别啊,干爹,我哪能不乐意呢?”
陈峥一见老头子瞪眼,立马换上一张极其狗腿的笑脸,走上前帮陈旅长捏起了小腿。
“您可是我的亲老子,我哪能看着您这身体天天撑着受累?
这不,我一听军委说您的身体调养得七七八八,急忙就赶回来了。
这回军委任命我当三兵团副司令,那就是专门来替您和王叔承担担子的。
您啊,就老老实实回灵境胡同养病,这三兵团的活,全交给我和王叔了,您看成不成?”
说着,陈峥冲一旁的王金山使了个眼色:
“王叔,我看往后这三兵团的事,就咱们爷俩说了算,什么正的副的,咱们商量着来,让我干爹当个甩手大掌柜。”
王金山看着这一对活宝父子,憋着笑点头应和:
“我看行,老陈这身子骨确实比不了你们小年轻人,该放权就放权嘛。”
陈旅长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他一拍桌子,笑骂道:
“滚蛋,老子还没死呢,你们就琢磨着踹老子的窝子了?篡位当司令,你们还早了点!陈副司令,给老子立正!”
陈峥啪地打了个立正,嗓门拔高:“是!”
这番插科打诨,让屋里的气氛瞬间一扫而空,一群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过之后,陈旅长收起笑意,撑着桌子看着陈峥:
“行了,别跟老子耍嘴皮子了。
你不是自诩运筹帷幄、低战损建军有一套吗?
来,三兵团十二军、十五军、六十军,还有四十四军,这回全在兖州集结。
把你小子的整训和战术方案,给老子说道说道。”
……
陈峥走到大地图前,看着代表三兵团四个军的蓝色圆圈,神色凝重起来:
“干爹,王叔,不瞒你们说,美军在朝鲜最强的,就是他们的空地一体火力。
飞机白天在头顶转,大炮像下雨一样不要钱地往下砸,坦克一字排开开路。
当年打老蒋,咱们靠勇敢和穿插就够;老美不一样,人家的火力能把勇敢压成灰。
咱们三兵团这几个军,大半是刚整编过来的新部队,如果上去还跟人家搞人海冲锋、搞正面硬顶,非得被老美的钢铁给砸烂不可。”
“那你说怎么办?”
陈峥一拍桌子:“就八个字,扬长避短,先活后打。”
“怎么个扬长避短、先活后打法?说明白点。”
王金山也来了精神。
陈峥指着地图,娓娓道来:
“老美的长处,是白天有绝对的制空权和重炮火力;短处,是怕黑、怕近战、怕死,更怕咱们的土木工事。
在东线长津湖,我们一二一师和二师能顶住美军四十分钟的饱和炮火轰击、伤亡微乎其微,靠的就是我强制推行的反斜面防炮坑道。
所以,三兵团入朝整训的第一条,阵地必须全部坑道化、猫耳洞化。
炮兵开火,全员进洞隐藏,等敌人的炮火一停,步兵立刻从洞里钻出来,不许站在地面上硬吃炮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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