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紧张地答道:
“报告师长,俺老家是汉东的!”
“汉东啊,那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的,自古就出人才。”
陈峥弹了弹烟灰,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入党立功谎报年龄的年轻人,心里却有些说不出的复杂。
作为一个带着记忆的穿越者,他当然知道这个小石头未来的轨迹。
如果不出意外,他会在不久后转业去公安军,随后进入检察院系统,在汉东省那个地方干了一辈子。
但老实说。
在法治社会里,陈岩石晚年的那套做法委实有些不合时宜。
在制度已经健全的年代,他依然试图用他当年的资历和个人道德去对抗制度。
甚至和大风厂的工人一起抗拒政府的整体规划。
在法治社会的框架下,有些退而不休、倚老卖老的嫌疑,甚至险些闹出大乱子。
若是放在后世,这样的做法,枪毙他都不为过。
但陈峥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新国家能多抢下一个碉堡而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二十一岁年轻排长,心里的那点不快又消散了。
半个月前,北平的首长们刚刚阅兵,宣布新国家成立。
在这个激荡的、新旧交替的节点上,眼前的陈岩石,没有那些复杂的政治算计,他只是一个最英勇的人民子弟兵。
“汉东的水好,人也实在。”
陈峥按下脑海里那些几十年后的画面,拍了拍陈岩石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
“那是!”
陈岩石一听师长夸他老家,顿时来了精神。
“首长,不瞒您说,我们汉东不仅山水好,老百姓也是一等一的拥护咱们。
等往后打完了仗,首长要是去汉东,我请您喝我们村里自己酿的糯米酒!”
话说了一半,陈岩石脑子猛地一清醒,意识到自己在一个师长面前有些过于放肆了。
他赶紧收住话头,讪讪地笑了笑:
“师长,不好意思,俺话有点多了。”
“当兵的,在底下要守纪律,私底下要是连个精气神都没有,那还打个什么仗?”
陈峥笑着,将手里的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神色郑重了几分。
“陈岩石,曲江战斗你立了头功,我都看着,等穗城打完了,我亲自给你请功。”
陈岩石听完,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啪地立正:
“报告师长,我陈岩石不怕死,只要师长一声令下,上刀山下火海,121师指哪儿,我陈岩石就打哪儿!”
“好!”
陈峥走上前,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告诉你们连长,把鞋带子都给老子扎紧了,明天一早开拔,穗城要是打得好,我再记你一功!”
“是,保证不给121师丢脸!
屋外的毛毛细雨,不知什么时候渐渐停了。
陈峥走到门口,看着在细雨初歇的夜色中依旧人来人往、忙碌着准备开拔的军营。
他一掀大衣的下摆,沉声对身后的裴志明说道:
“传令,全师整理行装,明天拂晓开拔,直取穗城!”
十月十三日拂晓,细雨初歇。
粤北山道上,121师的行军队伍已经拉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
陈峥跟战士们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地里行军。
在南方这种闷热潮湿的天气里,长时间骑马更容易让战马脱水。
“志明,咱们的药水和滑石粉还够用几天?”
陈峥侧过头,问向旁边赶路的裴志明。
“报告师长,咱们各团的滑石粉还够用三天。昨晚给战士们擦了脚,今天行军,脚底板起泡化脓的人数比兄弟部队少了一大半。”
“不能掉以轻心。”
陈峥神色严肃。
“南方的湿气重,虽然咱们不是长征的时候穿草鞋,但就这鞋子湿了踩泥也容易得脚气和烂裆,告诉各团长,今晚宿营,各连必须烧热水给战士烫脚。哪怕是多烧一把柴火,也得给老子落实下去!”
“是。”
陈峥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又瞅了瞅南边的天际线,大声道:
“传令下去,各团再提提速,按这个走法,明天中午咱们就能摸到穗城外围。”
“师长,战士们从曲江出来就没歇过脚,连着跑了四十里了,要不让大家在林子里歇一小会儿?”
一旁扛着大麻袋的和尚喘着粗气建议。
“歇什么歇?”
陈峥瞪了他一眼。
“余汗谋那老小子正火烧屁股似的往黄埔港的轮船上搬箱子呢,咱们在山沟里歇一刻钟,他就多运走一船物资。
告诉炊事班,馒头和面饼直接发到战士手里,边走边嚼,等进了穗城,老子红烧肉管饱!”
“听见没有,加把劲啊,师长说进城吃红烧肉了。”
和尚一听红烧肉,扯着破锣嗓子在行军队伍里可劲儿地吆喝起来。
正往前走着,后方山道上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浑身是泥的通信兵跑过来,将一份战报递到了陈峥手里:
“师长,左路军十五兵团送来的战况通报。”
陈峥接过战报,扫了一眼。
“邓司令下手是真够快的。”
陈峥把战报递给身旁的政委和参谋长。
战报上写得清清楚楚:
十月十一日,十五兵团第43军出其不意,奔袭佛冈,仅用三个小时就全歼了守敌,扫清了穗城外围最坚固的一个据点。
紧接着,十一日夜里,第44军132师395团作为先头,在从化云台山与南撤的敌军第107师遭遇,双方在夜雨里激战整整一夜。
我军以牺牲五十人、伤一百零九人的代价,毙伤俘敌五百余人,彻底扫清了进入穗城的最后一道屏障。
“老钟,老李,你们看看。”
陈峥看着地图,和·参谋长和政委分析道。
“左路的兄弟部队已经在从化、佛冈把敌人的侧翼给扇肿了。这说明余汗谋的整个外围防御网已经漏了风。
现在,就看咱们右路军这铁拳,能不能一锤子把穗城的北门给砸烂了!”
钟参谋长也笑了:“师长,那咱们可不能让十五兵团的同志抢了头功。”
“那是自然!”
陈峥翻身上马,抽出腰间的马鞭往前一指,高声吼道。
“传我的命令,各团展开行军竞赛,谁先给老子摸到穗城的城墙根,攻城的时候,老子把师属炮兵团的重炮火力全部配属给他,记头功。”
“冲啊!”
一听到重炮配属和记头功,底下的几个团长眼睛登时红了,行军队伍里顿时响起一片如雷的应和声,人流在泥泞的官道上,行进速度硬生生又快了三分。
十月十四日清晨,121师的主力部队终于如期抵达了穗城北郊的天河、沙河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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