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息后,苏婉这才慢慢松开手,起身。

霍石安也跟着站了起来,替她理好衣裳、头发,这才牵住她的手道:“走吧,爹娘应该已经等在外面了。”

“把衣服、药带上!”苏婉将霍石安的衣服、药装进一个小包袱里递给了他。

两人打开房门出去,霍川两人果然正在等他们。

“石安,该带的都带了吗。你快检查,还有没有什么落下的?”

“都带上了。”

霍川从儿子手里接过包袱道:“我赶车送送你,速度快一点。”

霍郭氏道:“我也去。”

苏婉想着她若是跟上,老两口为了照顾她,肯定不敢把马车赶的那么快,因此很懂事道:“我待在客栈等你们。”

霍郭氏:“行!”

霍石安叮嘱道;“若是休息,就把门插上,客栈到底不比家里安全。”

苏婉温顺道:“我知道了,你们快走吧!”

霍川、霍郭氏先下楼赶车去了,霍石安走了两步后,回头道:“媳妇,你回去以后记得给我写信。”

“知道了。”

“每天都要好好吃饭。”

“好。”

苏婉看他一步三回头的道:“要不要再抱抱?”

霍石安闻言把刚才走的路又走了一遍,几步回到她面前,伸手抱了她一下道;“我走了,你就别下来了。”

苏婉轻轻‘嗯’了一声。

这次霍石安并未再回头快步下了楼,彼时霍川两人已把马车赶了出来。

目送三人赶车离开后,苏婉这才回屋插好门闩,上了床。

马车一路出了城,朝军营赶去。

霍川赶得很快,车轮压过土路,扬起一阵尘土。霍郭氏坐在车辕另一边,看着儿子不停叮嘱道:“换下来的衣裳记得洗,别堆在营帐里。天冷了就多穿一件衣服,晚上睡觉也要盖好被子,缺衣少被的,你就写信告诉我们,我给你寄。”

“那些肉干、肉酱,你留着慢慢吃,其他东西你可以适当分给别人一些。”

霍石安:“娘,我知道了。”

军营不许无关之人进入,所以霍川把马车赶到营门外,停了下来。

“到了,下去吧。”

“哎。”

霍石安抱起包袱,利落地跳下了马车。

他朝军营里看了一眼,又转过身道:“爹娘,你们回去吧。路上慢点,到了家,别忘给我写封信报平安。”

霍郭氏摆摆手:“知道了,快进去吧。别回去的晚了,再让你的上峰责罚你。”

霍石安没有立刻走,而是走到霍郭氏面前道:“我再抱抱咱家的郭大美人。”

霍郭氏愣了一下,抬手便要打他。

“多大的人了,也不怕别人笑话。”

“抱抱自己亲娘,谁敢笑话?”

霍石安没给她拒绝的机会,上前抱了她一下,很快松开了手。

“娘,回去以后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家里的活干不完就慢慢干,银子也不用省。”

“你可真啰嗦。”

霍郭氏嘴上嫌弃,眼眶却慢慢红了。

“你快进去吧。”

“爹,我走了。”

霍川点头:“去吧,好好干。”

“哎!”

霍石安背着包袱,转身走进了营门。

站岗的卒看到他笑着打了声招呼。

“霍总旗回来了?”

“回来了。”

霍石安从怀里取出腰牌递了过去。

卒看过腰牌,让开了路。

霍石安大步走了进去。

霍郭氏望着儿子的背影,抬手擦了擦眼角。

霍川轻轻拍了拍老伴的肩膀。

“儿子好好的,你哭什么?”

“我没哭,就是风吹了眼睛。”

“哪来的风?”

“你管我!”

霍川识趣地闭上了嘴。

老两口直到看不到霍石安的身影,这才收回目光。

“回吧,留小婉一个人在客栈,我还真有点不放心。”

“行。”

霍川挥动马鞭,调转马车,朝边城赶去。

另一边,霍石安提着包袱回到自己的营帐,取出钥匙,走到柜前打开,看里面的东西都没少,顿时放下心来。

他拿来一个干净的小罐子,打开牛肉香菇酱,用勺子挖了满满一小罐,又从油纸包里拿出一大把肉干。

他把罐口封好,带上肉干出了营帐。

陈百户要不要是陈百户的事,可他必须得给。

这不是巴结,是态度。

一路上,不少人和他打招呼。

“霍总旗,回来了?”

“回来了。”

“家里人都好吧?”

“都好着呢,多谢你们关心。”

没多久,他便来到了陈百户的营帐外,通报过后,得到允许,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这才进去。

营帐内点着两盏灯,陈百户正坐在桌前看舆图,旁边还放着几封刚送来的军报。

“头,我回来了。”

陈百户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爹娘他们都还好吧?”

“托头的福,我爹娘身体都好,家里也一切安好。”

霍石安上前两步,把小罐子和肉干放到桌上。

“头,这是我媳妇熬的牛肉香菇酱。无论拌面,还是就着馒头一起吃,都很下饭。这里还有一些肉干,还望头不要嫌弃。”

陈百户放下手里的东西,打开罐子闻了闻,眯起了双眼。

“真香。”

“算你小子有良心,还知道给我分一点。”

“头平日照顾我,我当然不能忘。”

霍石安笑道:“头要是觉得好吃,等我媳妇下次再做,我让她多做一些。”

陈百户点点头把罐子盖好,重新看向他。

“回去好好休息,明日怕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霍石安脸上的笑容立刻没了。

“昨天胡人刚打了败仗,还死了那么多人,就又来了?”

陈百户点点头:“咱们派出去的人探到消息,胡人又在集结。最快明日清晨,最迟明日下午,他们就会再次进犯。”

霍石安皱起了眉头。

昨日那场仗,胡人死伤不小。按往年的情况,他们就算不退,也得休整几日,这次却只隔了一天。

“草原到底出了什么事?”

陈百户盯着他看了片刻,压低声音道:“黑灾。”

霍石安心头顿时一沉。

草原上的人最怕黑灾。

“从入春到现在,草原上一直没有下雨。几条供胡人和牲畜活命的河,要么已经干涸,要么只剩下一点水,大片牧草枯死,牛羊喝不到水,也吃不饱,已经死了很多。而没了牛羊和水,胡人根本活不下去。“

“怪不得他们这次不要命地进犯咱们。”

胡人没了粮食,还有退路。

可没了水,他们只能拼命。

陈百户沉声道:“这个消息,你自己知道就成,不要出去乱说,以免扰乱军心。”

“头放心,我心里有数。”

“嗯,下去吧,让你手下的人都睡个好觉,明日估计很快就要起来。”

“是!”

霍石安转身走到营帐门口,又停了下来。

“头,明日这一仗,怕是不好打吧?”

陈百户看着桌上的舆图,半晌才道:“不光是明日,往后每一仗恐都不好打,胡人会拼命,我们也要做好拼命的准备。”

霍石安点点头离开了。一会儿后他回到自己的营帐,刚掀开帘子,便停了下来。

白六、马娘娘、刘栓、钱大几个人正围着桌子坐着,听到动静,同时扭头看向了他。

霍石安退出营帐,抬头看了看,又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呦,我还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呢。”

他扫了几人一眼。

“操练结束,你们不去吃饭,全跑我这里做什么?”

几人没有说话,同时把藏在身后的碗端了出来,放到了桌子上。

五只碗摆得整整齐齐,里面放着窝头、杂粮馒头,还有一些没什么油水的炖菜。

刘栓搓了搓手,眼巴巴地看着他。

“老大,咱爹娘和嫂子这次过来,带了什么好吃的?”

“对啊,有没有肉酱?”钱大跟着问。

“我可馋这一口好久了,今日打饭的时候还特意多拿了两个窝头,就等着夹肉酱吃呢。”刘栓急忙补充道。

霍石安看了一眼他碗里的窝头,故意道:“没有。”

刘栓脸上的笑立刻没了。

“真没有?嫂子过来看你还能空着手来?”

马娘娘也不信。

“老大,你可不能吃独食。”

“就是,我们就等着嫂子偶尔给我们改善一下伙食了。”

白六坐在一旁没有出声,却望向了柜子,钱大几个人也跟着看了过去,意思十分明显。

霍石安望着这一幕,不再逗他们,打开了柜子。

五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他故意侧过身体,挡住他们的视线,从柜子里拿出黄豆肉酱,关上柜子,转过身,把坛子放到了桌子上。

盖子刚打开,一股肉香便飘了出来。

几个人下意识咽了一下口水。

钱大深吸了一口气。

“真香!”

“我肚子里的馋虫都快出来了。”

刘栓急忙掰开窝头,递到了霍石安面前:“老大,快给我挖一点,多挖点。”

霍石安嫌弃地看着他们。

“都把口水擦一擦,一个个跟没吃过好东西似的。”

“咱们本来就没吃过多少好东西。”

刘栓理直气壮道:“军营里的饭菜就那几样,吃得我都快吐了。”

“有得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霍石安嘴上训着,手上却没小气,先给刘栓挖了满满一勺。

刘栓赶紧合上窝头,用力咬了一大口。

窝头有些干,夹上肉酱后却香得很,黄豆炖得软烂,肉粒也多,他嚼了几下,满足地眯起双眼。

“就是这个味!”

“嫂子做的肉酱,比火头军炖的肉菜香多了。”

钱大听得着急,赶紧把自己的馒头递过去。

“老大,也给我来一勺。”

“还有我。”

“别抢,都有。”

霍石安依次给他们挖了一勺肉酱,又取出五个白面炒饼,给了他们。

“这饼耐放,你们都留着,打仗时饿了吃。”

几个人接过白面炒饼,纷纷揣进了怀里。

霍石安看:“你们只顾着过来分我的肉酱,没给我打饭?”

话音刚落,马娘娘便从脚边提起一个竹篮,递到了他面前。

“早就给你留好了。”

霍石安打开竹篮,发现里面有三个白面馒头、四个窝头,一碗肉菜。

“算你们还有点良心。昨日为了抢肉菜,没和其他人没打起来吧?”

昨日营里特意宰了猪,给众人添了一道肉菜。

往日只要有肉菜,大家肯定要抢要争。

马娘娘掩着嘴,嗲声嗲气道:“小六在呢,谁敢跟我们抢。”

白六抬头看了他一眼。

“正常说话。”

马娘娘立刻坐直身体,声音也恢复了正常。

“我们排在了前面,这碗是专门给你留的,一口都没动。”

霍石安拿起一个馒头,从中间掰开,往里面夹了不少肉酱。

随后,他把那碗肉菜推到了桌子中间。

“都吃。”

几个人也没跟他客气,纷纷伸出了筷子。

不过他们每人只夹了两筷子,便不再动那碗肉菜。

“够了,剩下的老大自己吃。”

“我吃这些菜就成。”

霍石安知道他们是特意给自己留着,也没有继续劝,端起碗大口吃了起来。

刘栓吃完夹着肉酱的窝头,舔了舔嘴唇,问道:“老大,咱爹娘和嫂子已经回去了吗?”

“没有,明日一早再走。”

“你怎么没在城里多陪他们一晚?”

“军中有军中的规矩,我只请了一日假,今日就得回来。”

几人听后点了点头。

白六问:“家里一切都好吧?”

“都好。”

霍石安咽下嘴里的饭菜,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家里的秋种已经结束,暂时没多少活。就是你们嫂子养了一水塘的莲花,得经常看着,免得有人偷摘。”

马娘娘闻言,立刻看向了床头柜。

“就是你柜子上放的那朵花?”

“对,这就是莲花。”霍石安道。

刘栓立刻揭马娘娘的短。

“老大,你昨日没看见。马娘娘发现这朵莲花后,欢喜得不得了,又是换水,又是到处找花瓶,还说你装莲花的罐子,一点也配不上这朵花。”

“离开的时候,他恨不得连花带瓶子一起抱回营帐了。”

马娘娘瞪了他一眼。

“幸好我没拿回去,不然非得被你们熏臭不可。”

钱大不服气道:“你营帐里就香了?大家每日都操练,谁身上没有汗味?”

“你们的味尤其重。”

“马娘娘,你再嫌弃我们,下次可没人帮你抬水。”

几个人顿时吵了起来。

霍石安用筷子敲了敲桌子。

“都闭嘴,吃饭呢。”

马娘娘懒得再理刘栓几人,走到柜子前,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老大,这花能养几天?”

“不知道。”

霍石安道:“我媳妇没说。”

白六这时忽然开口道:“三天。”

马娘娘转过身:“你怎么知道?”

“以前见过。摘下来后,勤换水,差不多能开三天。”

马娘娘算了算,今日才是第二天,最少还能养一日。

他转头看向霍石安,脸上带着讨好。

“老大,能不能放我那里养一天?”

霍石安有些不舍,这朵莲花是媳妇特意带给他的,他想一直放在自己营帐里。

不过马娘娘虽是男人,却有一颗女人心。平日里喜欢收拾打扮,也爱干净。花放到他那里,肯定比自己照看的好。

“成吧。”

马娘娘双眼顿时亮了,伸手就要去抱花瓶。

霍石安立刻拦住他。

“只能放一天,明日记得给我送回来。”

“知道了。”

“先吃饭!”

马娘娘小心端起花瓶:“我先把花放回去,饭一会再吃也不晚。”

饭后,霍石安看着收拾碗筷的几人道:“早点睡,明日早些起来训练。”

刘栓闻言立刻苦着脸道:“老大,明日还要加练啊?”

钱大也跟着叹气:“今日已经练了一天,练的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马娘娘端起空碗,白了两人一眼。

“你们两个少说几句,老大让咱们练,还不是怕咱们死在战场上。”

“还是马娘娘懂事。”

霍石安夸了一句看着几人,一脸严肃道:“只要练不死,就给我往死里练,明日谁若是迟到,自己去操场跑二十圈。”

刘栓:“老大,二十圈也太多了吧?”

霍石安双眼一眯:“嫌多?”

“不嫌多,我觉得二十圈很合适。”刘栓立刻改口道。

几人忍不住笑了起来,营帐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白六一直没有说话,只低头收拾着自己的碗筷,收拾完他看了一眼霍石安一眼,什么也没说跟在几人身后离开了。

营帐内瞬间安静了下来,霍石安将自己的碗筷洗干净,歇了片刻,走出营帐外面已经黑透。

这个点小婉、爹娘应该已经吃完晚饭了吧?

霍石安收回自己的思绪,来到训练场,拿起长矛,先活动了一下肩膀,随后摆开架势,开始练习白六教他的招式。

长矛划过空气,带起一阵风声。

出矛、收矛、横扫、回身。

每一个动作都比从前利落了许多。

他正练到一半,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杆长枪直冲他的胸口。

霍石安侧身避开,长矛往上一挑,挡住了来势,白六没有停手,收枪再刺。

霍石安握紧长矛,快速拆招。

两人一人攻,一人守,兵器碰撞声接连响起。

白六的枪法稳而狠,每一招都冲着霍石安的要害而去。霍石安没有退让,凭着这段日子练出的身法,不断挡住他的攻势。

半个时辰后,两人同时收了兵器。

霍石安胸口起伏,额头满是汗。

白六也有些气喘,收起长枪,在旁边的木桩上坐了下来。

霍石安擦了擦脸上的汗,走过去坐在了他身边。

四周很安静,除了巡逻士兵的喝问声,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

白六沉默片刻,低声问:“明日有战事?”

霍石安神色平静,似乎早就料到他会猜出来。

“嗯。探子传回消息,胡人已经重新集结,明日就到了。”

“这么快?”

白六握着长枪的手紧了紧,眉头微皱。

“草原发生了什么灾祸?”

霍石安没有隐瞒他。

“黑灾。”

白六的神色瞬间变了。

霍石安望着远处的草原,将胡人那边的情况,向白六说了一番。

白六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草原发生了黑灾,胡人又不再是为了单纯劫掠,而是被逼到了绝境。抢不到粮食,他们就会一遍遍往边城冲。

“未来的仗恐怕不好打。”白六低声道。

“本来就没有好打的仗。”

霍石安站起身,拿起放在地上的长矛。

“咱们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强,努力的活下去,守护好这座边城。”

霍石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早些睡,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白六点了点头。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苏婉三人已经到了菜市场。昨晚吃饭时,她把准备买些核桃带回去卖的打算说了出来。

老两口立刻动了心。

所以天刚亮,三人便赶到了菜市场。

此时菜市场虽刚开市,但已经很热闹,大部分的摊贩们已经摆好了货。

核桃摊位尤其多,竹筐里装得满满当当。

霍郭氏一边走,一边观察核桃的个头和成色。

有些摊位的核桃个头大,可拿在手里很轻,这就说明里面的果肉并不饱满。

有些核桃壳上还沾着泥,显然刚从山里摘下来的。

三人看了一圈,最后在中间一个摊位前停了下来。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前摆着两个大竹筐,里面全是核桃。

霍郭氏直接问:“你这摊位上有多少核桃?”

“差不多五十斤,都是自家产的。”

霍郭氏指了指两个竹筐。

“若是我们全买了,能不能按斤卖?”

“能,当然能。”

摊主立刻高兴了起来:“十文钱一斤。”

霍郭氏眉头一皱:“贵了,五文钱一斤。”

摊主头摇像拨浪鼓。

“不行,不行,五文钱我就亏了。最低八文钱一斤。”

“贵了,六文钱一斤。”霍郭氏继续和他砍价。

苏婉趁着这个工夫,走到了旁边的摊位前。

那摊位上摆着不少山核桃,个头很小,壳上的纹路却很好看。

摊主见她拿了几个,连忙道:“小娘子,这些是山核桃,别看小,里面的核桃仁却很甜,不信你尝尝。”

说着特意砸开一个核桃递给了她。

苏婉尝过后,掏出三文钱买了六个。

这种山核桃果肉少,拿来吃并不划算,但它外壳纹路十分好看,很适合把玩。那些文人应该很喜欢。

…………

谢谢大家的打赏,你们太给力了,所以我也很给力六千字大章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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