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听完，陷入了沉默。
高小琴说的这些困难，基本都是事实，大风厂这个烂摊子当初是丁义珍一手操办留下的，
他作为后来接手的副总指挥，对其中的复杂性和风险心知肚明。
但是，山水集团这个本地龙头开发商的撤离，
所带来的政治风险和项目崩盘的可能性，是他孙连城绝对承担不起的。
办公室内的气氛一时变得沉默而压抑。
沉默良久，孙连城才抬起头，试探性地问道：
“高总，这个情况……你们集团，是已经跟李达康书记沟通过了吗？”
他必须搞清楚这是山水集团的单方面决定，还是已经有了更高层面的默许。
高小琴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向李书记汇报。
您是主管这个项目的区领导，于情于理，我肯定要先来向您正式汇报。
下一步，我会找合适的机会，亲自去向李书记说明情况。”
她说着站起身，准备离开，临走前又看似体贴地补充了一句，实则是为了撇清孙连城的责任：
“孙区长您放心，不管我们山水集团后续做出什么决策，
都一定会依法依规进行，绝不会给区里添乱子。
李书记那边，我会自己去解释清楚，绝不会牵扯到您和区里的工作。”
孙连城听完这番话，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下去一半。
高小琴愿意自己去扛李达康的怒火，这自然是最好不过。
他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静：“那行，你的意思我知道了。
不过高总，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麻烦你们集团给区里来一份正式的书面说明文件，我也好按程序归档上报。”
高小琴爽快应下：“好的孙区长，我们尽快把书面说明送过来。”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孙连城看着高小琴离开的背影，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阵阵头疼。
“开发商要跑了……这事儿根本瞒不住。”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犹豫了一下，又沉重地放了回去。
直接打给李达康？以李达康目前因为丁义珍逃跑和项目停滞而极度焦躁的状态，
电话一接通，自己恐怕连句完整的情况说明都说不完，就得被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孙连城叹了口气，又拿起自己的手机，
翻到通讯录里“金秘书”的名字，
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金秘书你好，我是光明区孙连城。”
“孙区长您好，李书记正在办公，您有什么事吗？”
孙连城斟酌着用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客观汇报，而非推卸责任：
“金秘书，是这样，有个比较突然的情况，我想先跟你通个气。
山水集团的高小琴董事长，刚才到我办公室来了，
她表示，因为他们集团内部资金链出现了一些问题，
打算暂时中止大风厂地块的开发项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显然这个消息也让金秘书感到意外：
“中止？山水集团？他们可是光明峰地块最主要的开发商之一。”
“对，”孙连城语气尽量保持平和
“我也觉得非常突然，之前完全没有征兆。
高小琴说，她会亲自去向李书记当面说明情况。
但我寻思着，这事儿不能等她先去找李书记，不然显得我们区里信息不畅、工作被动。
我觉得，还是我这边先主动向李书记汇报一下比较妥当。”
这番话，孙连城说得极有技巧。
表面上他是“主动汇报、勇于担当”，
实际上，他巧妙地把“高小琴即将去找李达康”这个关键信息先抛给了秘书，
等于变相提醒和警告李达康：
“您得提前有个心理准备，别让高小琴打了个措手不及，也别把火气全撒在我头上。”
金秘书在电话那头略作沉吟，显然明白了孙连城的用意：
“孙区长，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这个情况确实很重要。
您看是您直接跟李书记电话汇报，还是我先跟他口头提一下，
看看他什么时候方便听您详细汇报？”
孙连城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连忙说道：
“金秘书，你是李书记的身边人，最了解李书记的工作节奏和当前的情绪状态，
你先帮我探探口风最合适。
等李书记方便了，我随时可以过去当面详细汇报。
另外，高小琴那边，她明确表示会尽快去找李书记。”
金秘书心领神会：“好的，孙区长，我知道了。
我这就进去跟李书记简单汇报一下这个情况。”
挂了电话，孙连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用力揉着发胀的眉心。
他知道，暴风雨即将来临。
最多不超过半小时，李达康的电话必定会打回来，而且迎接他的，绝不会是和风细雨。
唉，自己就想安安稳稳、看看星星宇宙，怎么就这么难呢？这官场，真是片刻不得安宁！
而另一边，书记办公室外，秘书小金也感到十分为难。
孙连城把这个烫手山芋率先抛给了他，他作为秘书，必然要第一个承受李达康得知消息后的震怒。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轻轻敲响了书记办公室厚重的木门。
“进来。”里面传来李达康低沉的声音。
金秘书推门走进来，只见李达康正伏案批阅文件，头也没抬。
“李书记，”金秘书小心翼翼地开口
“刚才光明区孙连城区长来电话，说有个紧急情况需要向您汇报。”
李达康手中的笔顿了顿，依旧没抬头，语气平淡：“什么事？”
“山水集团的高小琴董事长，刚才去了光明区政府，
当面向孙区长表示，山水集团因为内部资金问题，打算暂停大风厂地块的开发项目。”
金秘书尽量用最简洁的语言汇报核心信息。
“暂停？！”李达康猛地抬起头，
眼中瞬间燃起怒火，手中的钢笔“啪”一声重重拍在红木办公桌上，墨水溅出少许
“高小琴？！她凭什么说暂停就暂停？！谁给她的胆子？！”
金秘书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震得一凛，连忙补充道：
“孙区长说，高小琴表示会亲自来向您当面说明情况。
孙区长担心您觉得区里工作滞后，所以先打电话来报告一声。”
李达康呼出一口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强压着怒火，厉声道：
“她高小琴到我这儿来之前，你让孙连城也立刻过来！
我要当面问清楚！她高小琴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还有他孙连城，这个项目他是怎么稳的？！立刻通知！”
“是，书记！我马上通知孙区长！”金秘书不敢怠慢，立刻退出去打电话。
李达康独自坐在办公室里，脸色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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