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凡走到炉鼎前,将四件素材依次放入鼎中。
棋盘先落进去,然后是同心结、玉佩、竹简。
四件东西落入炉鼎的瞬间,就在炉底缓慢地涌动、缠绕、交织,化作几缕颜色各异的光芒。
吴凡退后半步,目光没有离开鼎口。
他选了这四件东西,不是随意挑的。
围棋盘来自青云市一家旧货铺子,盘面被岁月磨得发亮,纵横十九道的刻线依然清晰。
他拿到它的时候,月织还好奇地问了一句“这木头板子能干什么”。
当时他没解释,只是把它收进了幻珑的镜匣里。
同心结是云汐从白鹭带回来的,红绳编成,结扣紧实,边缘有些磨损,但那股绵延不断的绳结依然完整。
它不贵重,甚至算不上精致,但结扣的编法是一种极古老的手法,每一道缠绕都是对“相连“这个意念的反复确认。
太极玉佩是他在万象生活区一家古玩店里翻到的,半黑半白,玉质中两种颜色浑然天成,界限不似刀刻斧凿,而是如水墨般自然交融。
而那卷竹简,是赵德福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淘来的旧物。
竹片泛黄,编绳断裂,但字迹清晰。上面记载的并非什么高深的御兽师理论,而是前人关于节气与农事的琐碎记录。
那些朴素的文字毫无灵气,却凝聚着一代代人观察天时、总结规律的智慧。
这四件东西在他手里放了有一阵子了。
当初刚拿到的时候,他只是觉得它们各自有意思,但一时想不明白该怎么用,加上云汐从白鹭带回来的老物件不少,可选项多了,反而不急着做决定。
后来在万象学了两个月,才慢慢把这些碎片拼到了一起。
围棋盘的“局”,是预判与布局,在纷繁中划定疆界,洞察先机。
同心结的“缘”,是联系与牵引,将看似无关的丝线编织成网,在因果之间系上细微的纽结。
太极玉佩的“衡”,是平衡与调和,在黑白、正反、吉凶之间维持微妙的平衡。
古旧竹简的“铭刻”,将智慧凝聚成文字,让经验得以传承,让规律得以记录。
它是载体,也是沉淀,承载的不只是墨迹,更是无数代人思考后留下的轨迹。
这四样东西,看似各不相干,实则指向同一个方向:在复杂中寻找规律,在变化中把握平衡,在因果交织的网里找到那条最合适的路径。
这正是云霓需要的东西。
吴凡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向炉鼎。
四色光芒正在炉鼎中缓慢交汇,暗褐、赤红、黑白、淡金,四道光丝在鼎腹内交织缠绕。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炉鼎的光芒从鼎口漫溢出来,收束凝成一小团光,从鼎口缓缓升起,浮在半空中。
那是一幅卷轴。
卷轴通体呈暖白色,轴端系着一根极细的红绳,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云霓看着那幅卷轴,没有急着上前,先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吴凡。
吴凡朝它微微点头。
云霓这才飞到卷轴面前,伸出小手,轻轻碰了一下卷轴表面的红绳。
红绳在触碰的瞬间自行松开,卷轴缓缓铺展开来。
铺开之后,卷轴内部是一副棋盘,十九道的纵横线条清晰分明。
棋盘并非平面,而是一片立体的空间,棋盘的刻线向纵深延伸,像一座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棋局,每一条线都在空间中无限延伸,交错成网。
云霓没有犹豫,轻轻落在那副棋盘上。
它站在棋盘中央的“天元“位置,眼睛里映着纵横交错的线条。
就在这时,整幅卷轴从边缘向中心收拢,那些线条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一层一层地缠绕上来,将云霓包裹其中,化作了一个金色光茧。
云霓的身影已经看不到了,被光茧完全包裹。
在光茧合拢的瞬间,吴凡透过契约,感知到了一丝极其轻微的波动。
月织的触角微微绷紧,它感知到云霓的灵魂在光茧内部是安稳的。
它用触角轻轻碰了一下吴凡的耳廓,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守着。
幻珑也微微抬起头,那双镜面般的瞳孔倒映着光茧表面那些正在缓慢流转的光纹,没有像往常那样趴下来歇息。
吴凡看着那团光茧,没有移开目光。
光茧表面忽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涟漪。
紧接着,一道半透明的人影从光茧左侧浮现。
通体呈浅金色,身形修长,穿着一件宽袖长袍,正微微低头,像是在等待什么。
下一瞬,第二道人影从光茧右侧浮现,银灰色的身影与之隔空相对而立。
两道人影隔着光茧相对而立,光茧表面的涟漪没有停止。
就在这时,一道极细的线条从光茧表面浮现,如银针般探出,从左侧人影的脚下延伸向对面……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十几根线条在虚空中交错、连接,迅速编织出一片纵横交错的棋盘。
棋盘完全成形的那一刻,左侧人影抬起了手。
它从袖口伸出的手掌中,捏着一枚白色的棋子,无声地落在棋盘右上角的星位上。
清脆的落子声在虚空中响起。
右侧人影没有停顿,也抬起了手。
它掌中的棋子是黑色的,落在棋盘左下角的星位上。
第二声落子紧跟着响起,与第一声形成了某种天然的呼应。
两道人影开始交替落子。
开局时它们的节奏很慢,每一步都带着悠长的停顿。
第一枚棋子落定后要等上两三息,第二枚才会落下,如同两位正在审视全局的棋手,每一步都经过反复权衡。
但落子的速度正在逐渐加快。
从最初的迟疑缓慢,到节奏逐渐稳定,再到落子如飞,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每一枚棋子落下都无悔。
棋盘上的黑白两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
白棋从右上角向中央扩张,黑棋从左下角斜向切入,一方围追堵截,一方腾挪闪转,棋子在纵横交错的棋盘间反复绞杀。
落子的间隙越来越短,快到几乎分不清是谁先落、谁后落。
左侧人影的手刚放下白子,右侧人影的黑子就已经落在了棋盘另一侧。
落子声越来越密。
像雨点敲在瓦片上,一声接一声,没有间隙,没有停顿。
光茧表面的涟漪也随之加快,从最初的细微波纹变成了不断翻涌的浪纹。
棋盘上的局势正在收束。
白棋占据了棋盘右半侧的广阔区域,黑棋则在左半侧与中央区域布下了一道严密的封锁线。
两股力量正在棋盘正中那条看不见的线上反复拉锯,谁也压不过谁,谁也退不了一步。
最后一枚棋子落下。
白子与黑子同时落定,棋盘上的局势,定格在了两股力量隔着一道笔直的界线各自安顿,互不相让,也不越界。
左侧人影缓缓收回了手。
右侧人影也放下了手。
两道人影隔着棋盘对视。
棋盘上黑白均衡,没有胜负,没有输赢。
那两道人影隔着棋盘,同时向光茧中央的云霓微微颔首,随即身影如墨入水般缓缓化开,化作两缕光丝,无声地沉入棋盘之中。
当最后一缕光丝也没入棋盘,光茧表面的光纹才从翻涌恢复平静。
紧接着,一道清晰的裂纹从光茧顶端笔直地延伸而下,光芒从裂缝中倾泻而出。
整颗光茧如同盛放的花苞,从中央向四周裂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飘散。
云霓站在碎光的中心,正缓缓睁开那双浅金色的眼睛。
······
(古代围棋是白棋先手,所以这里沿用白棋先。)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7_257226/271997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