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辞前脚刚走,夏知柚便觉出了异样。
小林老师特地打电话给她,话音里藏着雀跃。
“今天记得化妆,晚上我约你吃饭,一定要化哦。”
同一句话翻来覆去叮嘱了两遍,夏知柚心里一突,一个荒唐又滚烫的念头骤然升腾。
“他……该不会是要向我求婚吧?”
小林老师笑出声来,“我就知道瞒不住你。”
接着便兴奋地拍她肩膀,“把最漂亮的裙子穿上,妆化得精细些,今晚我是你俩的御用摄影师。”
风裹着蜜糖似的甜意,拂在脸上都是绵软的。
夏知柚嘴上说着“求婚哪用那么隆重”,手却已经诚实地翻出了新裙,一笔一笔描好了新妆。
一整天她魂不守舍,裴烬辞会把地点选在哪里?
是那片曾一同听潮的海边,还是山巅的求神台,又或者是某个只有他们知道的小角落?
此刻的她,全然忘了两人之间横亘的巨大误会、层层纠葛,忘了他们身份天差地别。
夏知柚只是一个满心欢喜的普通姑娘,等着心爱之人捧上戒指,眼里只装得下他们美好的未来。
直到下午,几辆黑色的车悄然围住了她。
裴董的秘书推门而下,笑容得体:“夏小姐,裴董想见您。”
夏知柚心头一紧,“我今天有事,不太方便。”
“哦,是吗?”秘书嘴角弧度不变,“可裴烬辞少爷也恰好在那儿。您看……是来,还是不来?”
夏知柚的脸霎时褪了血色。
她死死盯着那位秘书,对方眼里仍是那种笃定的、居高临下的从容。
刹那间,夏知柚如坠冰窖。
她清楚,那位裴董一定已经窥破了她苦心掩藏的秘密。
没想到,裴烬辞的身世,既不是被陆衍舟所出卖,也非被红毛提前撞破,偏偏是被裴氏集团掌权人自己猜了出来。
夏知柚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声音:“好……我换身衣服,跟你走。”
她褪下那条精心挑选的短裙,卸去新描的妆,像被抽去魂魄的木偶,沉默地上了车。
车里,她脑中一片混沌,整个人从粉色的梦幻里狠狠跌回现实。
真可惜,她和裴烬辞没有未来了。
可车子并未驶向夏知柚预想的审判场,而是停在了一家西餐厅门口。
裴董就坐在里面。
这位高学历出身、真正握有裴氏权柄的豪门掌舵人,没有如她想象中雷霆震怒,反而彬彬有礼地请她落座。
甚至还关切地问了一句:“夏小姐脸色不大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她垂眼。
裴董也不急着揭穿,悠然点了餐,轻声问她想吃些什么。
夏知柚毫无胃口,只道“都可以”。
他便微微一笑,挥手屏退左右。
见她仍僵坐着回不过神,他又笑了:“夏小姐不必太紧张。说起来,咱们也算有缘。”
“当初你的奖学金便是裴氏资助的。我记得你在音乐上颇有天赋,日后是打算出国深造的吧?”
这番温和得体的话语,比刀剑更让夏知柚难熬。
她觉得自己像被人当众扒去了所有伪装,窘迫得无处可藏。
终于夏知柚抬头,声音干涩:“裴董,您想说什么,直说吧。”
裴董失笑:“现在的年轻小姑娘,性子都这么急。不过比小满强些,若是她坐在这儿,怕是早就嚎啕大哭求饶了。”
“李小满”这三个字,让夏知柚脸色愈发惨白,却凭着仅剩的自尊强撑着。
“裴董,裴烬辞呢?”
“你往下看。”裴董抬了抬下颌。
夏知柚一怔,循着目光望去。只见一辆车猛地撞上另一辆,她倏地站起,却被裴董按回座椅:“放心,伤不了他的性命。”
她惊恐地回头:“你要干什么?他是你儿子!”
“原来他真是我儿子。”裴董忍不住感慨,“原来我裴启山真有子嗣后代。”
夏知柚腹诽,当谁不知道你有个私生子。
但令她诧异的是,“你难道没有验dna?”
“我这来之不易的儿子,实在谨慎得过分。”裴董语气充满赞赏,“我派出那么多人,想拔他一根头发做DNA,竟比登天还难。也不知他哪来那么多疑心。”
还偏偏真把他防住了。
夏知柚彻底怔住,她竟完全不知情。
“所以只好用些非常手段。”
“DNA检测……什么时候出来?”
方才撞车之后,几名壮汉将裴烬辞死死按在地上,混乱扭打间,迅速拔下他一根发丝。
“加急的话,半天就出结果。”裴董轻叹一声。
夏知柚浑身发冷,她竟然卑劣地想,有没有可能,裴烬辞真的只是普通人?
他不是高高在上的裴家大少爷,而是她,夏知柚的男朋友,未婚妻,即将相伴一生的爱人。
“然后呢?你叫我来,就为了看这个?”
“自然是想请夏小姐让个位。”裴董笑意温和,“我儿子与李小满自幼青梅竹马,我想您也不是那种横刀夺爱的人,对吗?”
“但裴烬辞,并不喜欢李小满。”
“可爱情,都是能培养的,”裴董感慨,“就像是我与他母亲,最后也是携手一生。”
夏知柚猛地扭头望向窗外。
只见裴烬辞快步出了店门,片刻后李小满追了进去,两人拉扯在一起。
虽然裴烬辞毫不犹豫地推开了李小满,但作为他的女朋友,夏知柚一眼便看出不对——
裴烬辞拼命控制着自己不往回看!
那分明是……动了情的回避,是吗?
裴烬辞一瞬间的犹豫,比裴董所有带刺的绵里藏针都更令夏知柚寒彻心扉。
她仿佛被彻底击碎了最后一丝幻想,茫然地坐在原地,像困在漫天风雪里,四周只剩白茫茫的空寂。
她低下头,听见裴董温和开口:“我相信,夏小姐是个聪明人。说说吧,要怎样才肯离开我儿子?”
夏知柚没有答话。
脑海里走马灯般掠过这些日子与裴烬辞的种种。
她提过无数次分手,每一次都被他执拗地挽留。
他总红着眼说,不管多少诱惑和选择,夏知柚永远是他唯一的答案。
可如今呢?
天秤的另一端压着裴家继承人的身份、李家大小姐未婚妻、亲生父母和滔天富贵——
那么多的砝码,夏知柚一个人,怎么扛得住?
何况,她本就背着罪,不是吗?
夏知柚垂下眼,忽然瞥见自己丝袜不知何时裂了一道细缝。
对了,她本是为了那场臆想中的求婚,特意换上他喜欢的短裙,穿上他攒钱买的昂贵丝袜。
明明那么珍惜保管了,可裂痕是什么时候悄然蔓延?
就像她和裴烬辞之间的爱情。
裴董轻轻叩了叩桌面:“夏小姐,当着旁人的面出神,可不太礼貌。”
夏知柚抬眸:“那么,裴董觉得您的亲生儿子裴烬辞,值多少钱?”
裴董微微一笑,非但没有愠怒,反而很是欣赏。
“夏小姐,你是个聪明人,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他轻描淡写地吐出三个字:“一个亿。”
“夏小姐,一个亿,离开我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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