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姨,你刚才听见我心里说什么了吗?”
傅烈蹲在木桩边,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拳套还没摘。
宋予白手里的笔停在纸上。
“你心里?”
“嗯。”
“你自己说出来。”
傅烈挠头。
“我要是能说清,还问你干嘛。”
武教头把木棍收起。
“练功时少想。”
“我没乱想,我就想问白姨,她以前不是一猜一个准吗?”
沈知鹤从窗边探头。
“傅烈,你是不是又想吃肉?”
“不是。”
“那就是想踢东西。”
“也不是。”
江瑞珩抬头。
“可列备选,肉,踢,偷懒,怕雷。”
傅烈急了。
“我没有偷懒!”
顾承安站在水盆边。
“先洗手。”
傅烈把拳套摘下,嘟囔着去洗。
宋予白低头,看着纸上方才写到一半的记录。
傅烈今日练拳,收力比正月前稳,鞭炮声过后停了三息,未跑。
她把三息划掉,改成停了片刻。
具体到息数,她如今拿不准了。
从前傅烈一抬头,她能听见一些稀碎念头。
饿,疼,不要雷,白姨看我。
现在只剩偶尔冒出的词,像隔着厚门听人讲话。
刚才傅烈问她,她只听到一个模糊的肉字,后头全散了。
傅烈洗完手回来,蹲到她案前。
“白姨,你是不是听不清了?”
宋予白看了他一会儿。
“嗯。”
傅烈愣住。
沈知鹤手里的发言牌也放低了。
“真听不清?”
“真。”
“那你以后怎么知道他想不想踢栅栏?”
顾承安开口。
“看脚。”
江瑞珩补。
“看损耗前兆。”
傅烈不满。
“我今年没踢。”
“今年才过半月。”
“半月也算。”
宋予白把笔搁下。
“听不清,也能看。”
傅烈抬起手。
“那你看我现在想什么?”
“你想问我会不会不要你了。”
傅烈张着嘴,半天没讲出话。
沈知鹤也安静下来。
宋予白拿过帕子,擦掉傅烈额角的汗。
“这句不用听。”
傅烈低头。
“我没这么想。”
“那就当我看错。”
“也不是看错。”
他把拳套抱在怀里,声音小了些。
“白姨以前会知道我怕雷,会知道我不想认输,会知道我其实不是故意弄坏东西。”
“现在也知道。”
“可你听不见。”
“你会说,承安会看,瑞珩会记,知鹤会喊,教头会踢你。”
武教头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那是教。”
傅烈抬头。
“白姨,你听不见也还管我?”
“管。”
“扣零食吗?”
“扣。”
傅烈松了口气。
“那就行。”
沈知鹤拍了下发言牌。
“傅烈,你是不是傻,扣零食还高兴?”
“扣说明白姨还管。”
这话落下,宋予白把帕子叠好,没马上接。
顾承安走过来,把一碗温水放到傅烈手边。
“喝。”
傅烈接过,咕咚喝了半碗。
赵璟珹坐在窗边画画,听到这里,抬起头。
“白姨,你也听不清我了吗?”
宋予白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比以前少。”
“少多少?”
“像你隔着帘子讲话。”
赵璟珹想了想。
“那我以后掀开帘子说。”
“好。”
“我哪里不舒服,也说。”
“嗯。”
“我想母妃,也说吗?”
宋予白看着他画纸上那只小手。
“说。”
赵璟珹低头,把画里的门线描得更清。
“那我不怕。”
赵珩今日没进院,只站在门外等,听见这句,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往里迈。
顾承安看见。
“王爷未登记。”
赵珩收回手。
“我站外头。”
“外头也别挡门。”
赵珩往旁边让了半步。
沈知鹤小声。
“顾哥哥真是谁都管。”
江瑞珩抬笔。
“月王配合门线,记一次。”
宋予白回到案前,翻开自己的日记。
这件事,她本来不想当着孩子写。
可傅烈已经问出口,赵璟珹也听见了,再藏着,只会让他们瞎猜。
她提笔写。
婴语继续减弱。
傅烈仅余零散词。
江瑞珩和赵璟珹仍可听部分,较半年前少。
沈知鹤凑近看。
“小姨母,婴语是什么?”
宋予白看向他。
“我给它起的名字。”
“就是你能猜我们想什么?”
“差不多。”
“那我呢?”
“你不用猜。”
“为什么?”
“你都说出来了。”
傅烈立刻乐了。
“对,你嘴巴比心快。”
沈知鹤不服。
“我这是表达清楚。”
江瑞珩认真点头。
“沈知鹤无需翻译,信息溢出。”
“瑞珩,你这句太伤人了。”
顾承安把书递给沈知鹤。
“读。”
“我正在受伤。”
“读书治。”
沈知鹤抱着书,气得翻开第一页。
宋予白继续写。
未来完全听不见,也不怕。
笔尖落到不怕两个字上,她停了一会儿。
三年前,她靠这个救过赵璟珹,护过傅烈,也躲过不少麻烦。
失去时不可能没有空落。
可这三年里,孩子不是纸上的词,也不是脑子里飘过的碎念。
傅烈撒谎时会先看鞋。
江瑞珩紧张时会把账页压平。
顾承安想拦人,木牌会先转半寸。
沈知鹤委屈了,会把发言牌抱得比谁都紧。
赵璟珹累了,画里的线会变短。
这些,她都学会了看。
柳氏从后屋出来,手里端着药盏。
“又写什么呢?”
“写我以后不用靠猜。”
柳氏把药放到她手边。
“那就靠吃饭。”
宋予白看着药。
“娘,这和吃饭有什么关系?”
“人吃饱了,脑子才清楚。”
沈知鹤立刻举牌。
“柳奶奶说得对。”
傅烈跟着点头。
“白姨吃药,我吃肉。”
江瑞珩抬笔。
“傅烈借题索肉一次。”
“我没有!”
顾承安把药盏推近。
“喝。”
宋予白看着一屋人。
“我刚写完不怕,你们就来逼我喝药?”
柳氏坐下。
“怕不怕都得喝。”
赵璟珹抱着画纸走来。
“白姨,你喝完,我给你看新画。”
“画什么?”
“画帘子掀开。”
傅烈立刻凑过去。
“有我吗?”
“有。”
“我在干嘛?”
“你在说话。”
沈知鹤赶紧问。
“我呢?”
“你也在说话。”
“那我们怎么分?”
赵璟珹认真想了想。
“傅烈嘴边画肉,你嘴边画牌。”
江瑞珩补。
“可辨识。”
沈知鹤捂住胸口。
“我不活了。”
顾承安看他。
“不许躺地。”
宋予白端起药,一口喝下去,苦味压得舌根发麻。
柳氏递来蜜饯。
“吃。”
“苦。”
“苦也喝完了。”
傅烈把自己的水杯递过去。
“白姨喝水。”
江瑞珩把日记拿起来吹干。
“字未糊。”
顾承安收走空药盏。
“今日可多休半刻。”
沈知鹤立刻喊。
“我作证,小姨母今天勇敢喝药,明年红包该涨。”
宋予白接过赵璟珹递来的画。
画上有一道帘子,帘子被一只小手拉开。
帘内站着几个孩子,帘外坐着她。
每个人嘴边都有一点小小的标记。
傅烈那边画着肉,沈知鹤那边画着牌,江瑞珩那边画着账,顾承安那边画着木牌。
赵璟珹给自己画了一支笔。
宋予白看了许久。
“珹儿,这张我收着。”
“嗯。”
“以后你们要说。”
傅烈立刻点头。
“我说。”
沈知鹤拍牌。
“我最会。”
江瑞珩合上册子。
“可形成新规,身体不适,情绪异常,需求变化,主动告知。”
顾承安把木牌立到桌边。
“明日贴门上。”
宋予白笑了笑。
“贴。”
门外赵珩开口。
“王府也贴一份。”
顾承安看过去。
“先登记领取。”
赵珩停了停。
“好。”
傅烈忽然举手。
“白姨,那我现在主动告知。”
“讲。”
“我练完拳,饿了。”
沈知鹤翻了个白眼。
“看吧,还是肉。”
江瑞珩抬笔。
“傅烈主动告知需求,内容为肉。”
宋予白把画收进案册里。
“青杏,给他加半碗饭。”
傅烈立刻跳起来。
“白姨最好!”
顾承安木牌一横。
“饭前洗手。”
傅烈转身就跑向水盆。
“我洗,我主动洗!”
沈知鹤跟在后头喊。
“小姨母,我也主动告知,我想明年红包涨到两文!”
宋予白抬头。
“驳回。”
沈知鹤站在水盆边,抱着发言牌哀嚎。
“为什么傅烈要肉就有,我要两文就没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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