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旧账,找我作甚!”
傅烈把空碗往桌上一拍,背脊绷得笔直。
门外那人没进门,站在门槛外,披风沾着尘,手里拎着旧枪。
“我找的不是你,是你练功的师父。”
武教头立在院里,抬眼看他。
“你来得晚了。”
“晚不晚,先比过再说。”
宋予白刚把柳氏扶回椅子,院外那句已经落进耳朵里,她转头看顾承安。
顾承安把木牌竖到门边。
“洗手,登记。”
孙屠低头看见白线,竟真把枪靠墙,转身去铜盆边洗了手。
沈知鹤在旁边直咂舌。
“真洗。”
“来学堂就得洗。”
顾承安把纸递过去。
“姓名,来意,携带物。”
“边关孙屠,找人比拳,顺带看看傅家小崽子长什么样。”
江瑞珩记得飞快。
“边关来客,孙屠,携旧枪一支,来意比拳,附带观幼童习武成果。”
沈知鹤憋着笑。
“你记得真全。”
“规矩就是规矩。”
孙屠洗完手回身,看见蹲在廊下的傅烈,先笑了。
“这就是傅戎送来的娃。”
傅烈下巴一抬。
“我是傅烈。”
“名字倒响。”
“你真要跟我师父比拳。”
“先比给你看。”
武教头没多话,抬脚进了院中。
两人站定,院里人齐齐退开一圈。方掌柜把最后一筐书挪远,嘴里还不忘提醒。
“别碰书。”
孙屠咧嘴。
“我不碰书,我碰人。”
武教头看他一眼,抬手。
“开始。”
第一拳砸出去时,风都跟着卷了一下。孙屠压着身子,脚底像钉在地上,拳路又快又沉。武教头只退半步,抬臂一挡,袖口啪地一响。
傅烈两眼睁得滚圆,连呼吸都忘了。
沈知鹤抱着发言牌,张了张嘴。
“这也太快了。”
赵璟珹坐在廊下,膝上摊着新纸,笔却没动。他看了片刻,把画纸往身前拉近些,像要把整座院子都收进去。
宋予白俯身看他。
“你在画什么。”
“院子。”
“院子有什么好画的。”
“有风。”
他顿了顿,笔尖往下一落。
“还有人。”
宋予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院中两人拳脚来回,傅烈已经蹭到门边,整张脸都写着想学又不敢上前。
“你也想看。”
“想。”
“那就画。”
赵璟珹点头,手腕一点点落下去。
武教头的短靴,孙屠卷起的袖口,傅烈踮脚偷看的背影,顾承安立着的木牌,沈知鹤缩着肩还伸长脖子的样子,都被他一笔笔添了进去。
方掌柜凑过来看。
“这孩子画得真快。”
“他看得细。”
“细才难得。”
赵璟珹没抬头,又在远处添了棵槐树,树影正落在傅烈脚边。
“这里,再加一个小毯子。”
“给谁的。”
“给我。”
宋予白低头看他一眼,抬手摸了摸他后脑。
“你倒会给自己留位置。”
赵璟珹耳尖发红,低头继续画。
院中拳脚还在走,孙屠一记横扫被武教头侧身避开,脚尖落地,又把人逼退半步。傅烈看得发愣,忽然攥紧了小拳头。
“我以后也要这么打。”
顾承安扫他一眼。
“先把马步扎稳。”
“我已经稳了。”
“你上次被雷吓得往屋里钻。”
傅烈脸上一热。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个是雷。”
顾承安把木牌往他跟前一竖。
“现在去站半刻。”
傅烈垮了脸。
“为什么。”
“看拳脚要站得住,不然你看三招就晕。”
“我不晕。”
“去。”
他不敢顶嘴,只能乖乖站到廊下。武教头瞥见了,顺手点了一句。
“傅烈,看我出拳时,脚下别乱。”
“知道!”
“知道就站好。”
傅烈把脚尖收正,竟真撑住了半刻。
比拳停下时,孙屠喘了两口气,扯着袖口擦汗,看向武教头,火气倒散了些。
“你带娃带得不错。”
“少废话。”
“我本来还想看看傅戎那小子是不是吹牛。”
武教头回头看了傅烈一眼。
“他没吹太多。”
傅烈刚要翘下巴,孙屠又补了一句。
“不过这娃脾气真冲,刚才那眼神,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
傅烈下巴一昂。
“我比你厉害。”
孙屠当场笑出声。
“来,给我踢一脚看看。”
“我不踢。”
“怎么,不敢。”
“我不是不敢,我是听白姨的话。”
沈知鹤立刻拍掌。
“这句好,听白姨的话。”
宋予白抬眼看他。
“你别跟着学坏。”
“我这是学好。”
赵璟珹笔尖顿了顿,画纸边缘已铺满。他看着满院子的人,轻轻开口。
“白姨,画里要不要再添一个门。”
“添门做什么。”
“这样就知道谁进来过。”
宋予白怔了半息。
“添。”
赵璟珹认真补出门线,又在门边画了块小木牌,把上头三个字也描了出来。
洗手,登记,离线。
方掌柜看见,忍不住夸了一句。
“这孩子的眼睛真厉害。”
“他看得细。”
“看得细就能记住人。”
赵璟珹听见这句,笔尖轻轻抬起。
“我还记得母妃。”
院里一下静了。
宋予白没急着接,只站到他身侧。
“记得什么。”
“她总坐在窗边。”
“还有呢。”
“她笑的时候,嘴边会有一点浅浅的纹。”
他说到这里,笔尖停住。
“我怕忘。”
宋予白看着那张刚画好的院子,放轻了声音。
“忘不了,画得出来,就忘不了。”
赵璟珹点头,低头又补了一笔。
暮色擦上窗棂时,赵珩的车驾停在外头。
老兵先去回话,没多久,赵珩亲自进门。
他一眼看见案上铺开的画,脚步慢了下来。
赵璟珹正坐在案边,手里还握着笔,画上的母妃只剩眼尾和一点唇角。赵珩看清后,整个人都像被什么压住,没再往前走一步。
“珹儿。”
赵璟珹抬头,看见父亲,又低头看画。
“父王。”
赵珩走近,喉间滚了几下,伸手把那张画轻轻接过。
“画得很像。”
赵璟珹仰头。
“父王,我怕忘记母妃的样子,所以画出来。”
赵珩握着画纸,手背绷紧,又很快松开,像怕碰坏。
“不会忘。”
“可我怕。”
赵珩蹲下来,视线终于落到儿子脸上。
“怕也没事。”
宋予白站在一旁,没插话,只看着赵珩把那张画卷好,动作小心到发笨。赵璟珹也不动,就安静看着他。
赵珩把画收进袖中后,沉默片刻。
“回宫后,我让人做个画匣。”
“好。”
“以后你画的,都放进去。”
“好。”
赵珩抬手,按了按儿子肩头,又很快收回。
“你今日画得很好。”
赵璟珹点头。
“我还没画完。”
“那就继续画。”
他说完,目光落到案上另一张纸。纸角露出母妃侧影的一点轮廓,旁边还空着半边。
赵珩喉头动了动,伸手去碰那张纸,又停在半空。
“还能再添一笔吗。”
赵璟珹把笔递过去。
“父王来添。”
赵珩接过笔时,手指收得很紧。
落笔那一下,他没有画花,也没有画衣,只在画里补了一只小手,正牵着母妃袖口。
院里风一过,纸边轻轻掀起。
宋予白看着那只手,刚要开口,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老兵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脸色都变了。
“姑娘,魏府来人了,说要当场看今日买书的名单,还说,周太医昨晚的案册也要一并抄走。”
顾承安已经把木牌竖到门前。
“谁敢进。”
老兵喘了口气,又补上一句。
“魏府管事手里,还拿着一张新折子,名字已经写好了。”
宋予白抬头。
“什么名字。”
老兵咽了下喉咙。
“结党营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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