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我给这本书作序?”
沈鹤洲把茶盏放下,没立刻翻稿。
宋予白把油纸包推过去。
“不是立刻答应,您先看。”
沈知鹤站在旁边,发言牌挂得端正。
“祖父,这书真的好,里面还有我少吃糖的事。”
江瑞珩在后头纠正。
“未必保留。”
“那也好。”
沈鹤洲看了沈知鹤一眼。
“你若能少吃糖,书已见效。”
沈知鹤捂住发言牌。
“祖父,您先看稿,不要先管我。”
顾承安把木牌放在桌角。
“茶远离。”
沈鹤洲挑了挑手边茶盏,把它挪到另一侧。
“顾小公子今日也审我?”
“审稿。”
宋予白轻轻碰了碰顾承安的肩。
“承安,沈相这里能信。”
顾承安看着那叠稿。
“信人,不信茶。”
沈鹤洲笑了。
“这话可入官场。”
宋予白低头。
“您别逗他,他会当真。”
“当真更好。”
沈鹤洲这才拆开稿子。
屋里安静下来。
宋予白坐在一旁,手边没有算盘,只有一只空杯。
沈知鹤刚开始还能站住,过了半刻就开始挪脚。
江瑞珩抬笔。
“沈知鹤静候不足半刻,身体动作增多。”
“你别记,我这是替祖父紧张。”
“事实。”
傅烈今日没进相府内书房,只在外间守着,听见里头没动静,从门边探了半个身位。
“还没看完?”
顾承安抬手拦。
“线。”
傅烈退回去。
“我知道。”
沈鹤洲读得慢。
第一部分哭闹八步,他在光声味温触旁停了许久。
第二部分饮食,他看到虾类过敏那条,又往江瑞珩那边看了一眼。
江瑞珩把册子合上。
“匿名。”
沈鹤洲没多问,只点了点头。
又过了许久,外头日影移过窗棂。
沈知鹤忍不住了。
“祖父,您看到哪里了?”
“看到孩子不肯吃,不许一桌人围着催。”
“这句是柳奶奶说的!”
沈鹤洲抬头。
“柳娘子可愿署名?”
宋予白摇头。
“娘不肯。”
沈知鹤马上插话。
“柳奶奶说她不是大家。”
沈鹤洲把那页翻过。
“能让孩子少受罪的人,比许多大家有用。”
宋予白手指碰到杯沿,又收回来。
顾承安把水杯递给她。
“喝。”
沈鹤洲看着这一幕。
“你如今也有人管了。”
宋予白接过杯子。
“管得不少。”
沈知鹤立刻补。
“祖父,小姨母亥时后写书被抓过。”
沈鹤洲看向宋予白。
“还有此事?”
宋予白把水喝下去。
“已经改了。”
江瑞珩翻册。
“需观察七日。”
沈鹤洲低笑一声,又继续看稿。
这一看,便从午后看到了申时。
相府管事进来添灯,被顾承安挡住。
“不添。”
管事愣了愣。
沈鹤洲抬手。
“听他的。”
宋予白忙开口。
“沈相,若光不够,今日先到这里。”
沈鹤洲把最后一页压住。
“够了。”
他抬起头时,案上那叠稿已经被翻了两遍,边角仍齐整。
“予白,这书你要卖给谁?”
“先给京中有幼儿的人家,也想让寻常母亲买得起。”
“会有人买,也会有人拦。”
“铁笔张提醒过。”
“他提醒得对。”
沈知鹤急了。
“祖父,那您写序吗?”
沈鹤洲没答,先看向宋予白。
“你请我作序,是想借沈家的名挡旧嬷嬷,还是想借朝堂的名压魏明远?”
宋予白没有躲。
“两者都有。”
沈知鹤一下闭了嘴。
江瑞珩提笔,又停下,看宋予白。
宋予白继续。
“但不止这些。若只有学堂名,旁人会说我自夸。若有您作序,愿意读的人会多些,愿意信的人也会多些。”
沈鹤洲手指轻敲稿纸。
“你倒诚实。”
“书是给孩子用的,客套话耽误事。”
顾承安点头。
“耽误。”
沈鹤洲看着顾承安。
“顾小公子也觉得该写?”
“写。”
“为何?”
“她写得对。”
沈知鹤立刻举牌。
“祖父,我也觉得对。”
江瑞珩补。
“有案例支撑,有流程,有风险提示。”
赵璟珹今日没来,可他的小太阳牌被宋予白夹在稿中。
沈鹤洲翻到那张太阳牌。
“这是谁画的?”
“璟珹。”
“月王府世子?”
“嗯。”
沈鹤洲看着牌上半垂的帘。
“孩子能参与到这种份上,说明这书不是你一人闭门写出来的。”
宋予白点头。
“所以我不敢写虚。”
沈鹤洲把稿子合上。
“磨墨。”
沈知鹤跳起来。
“祖父要写了?”
江瑞珩立刻提醒。
“跳动幅度过大。”
“这时候你还记!”
顾承安把墨锭递给宋予白。
“她手酸。”
沈鹤洲看向宋予白手腕。
“还没养好?”
“好多了。”
顾承安当场拆台。
“写久会酸。”
沈鹤洲把墨锭从宋予白手中取走,递给管事。
“你磨。”
管事忙上前。
沈知鹤小声。
“顾哥哥,你在相府也敢管。”
顾承安回他。
“手酸就管。”
沈鹤洲铺开序纸,提笔前,先看了那本稿子一眼。
“题幼学须知序。”
笔落下,宋予白站在桌侧看着。
沈鹤洲写得不快,每一个字都压得稳。
此书虽为幼学,实则成人当先读之。
为人父母者,若不知幼儿之苦,幼儿之需,何以为父母。
沈知鹤嘴巴动了动,被江瑞珩按住发言牌。
“别吵。”
沈鹤洲继续写。
幼儿不能自陈,哭即其言,啼即其告。大人闻之,当先察饮食寒热,眠卧便溺,病痛惊惧,光声气味诸项,不可先怒,不可妄镇。
宋予白看见妄镇二字时,手指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
安神散那条线,旧宫供布,韩家患儿,张府外院封存的物证,全都压在这两个字后面。
沈鹤洲写到最后,收笔。
丞相沈鹤洲。
四个字落在序末,屋里没人立刻开口。
沈知鹤最先忍不住。
“祖父,您把官名也写上了。”
“要的就是官名。”
江瑞珩看着序纸。
“等同背书。”
沈鹤洲点头。
“让那些想骂的人,先掂量骂的是谁。”
顾承安认真看了那四个字。
“能挡门?”
沈鹤洲把笔搁下。
“能挡不少人的门。”
宋予白伸手接序纸,却没马上收。
“沈相,这会牵连您。”
“魏明远的折子还没递成气候,旧嬷嬷圈又要闹,沈家若此时不站出来,才叫他们看轻。”
沈知鹤挺起胸。
“祖父最厉害。”
沈鹤洲看他。
“你先把门字写直。”
沈知鹤塌了肩。
“怎么人人都知道。”
宋予白把序纸放进硬夹,双手压住边缘。
“多谢。”
沈鹤洲看着她。
“别谢得太早。序给你了,书就不能拖。”
“我今晚回去改。”
顾承安马上抬头。
“申末。”
沈鹤洲也接。
“申末停,亥时睡。”
宋予白看着一屋子人。
“您也管?”
“我作了序,就得管书,也管写书的人。”
沈知鹤举牌。
“小姨母,完了,活招牌,门神,丞相,全都管你。”
江瑞珩把序纸登记入册。
“沈鹤洲序一篇,署丞相名,归入幼学须知护书凭证。”
外头管事匆匆进来,在门边停住。
“相爷,御史台魏大人府上有人递话,说听闻相爷为女子育儿书作序,想问一句,相爷可知此举有伤体统。”
沈知鹤的发言牌砰地拍到桌上。
“他才有伤体统!”
沈鹤洲把未干的序纸往宋予白面前推近。
“把这张带回去,明日我让他当朝再问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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