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姑娘,这三十页,我能带走吗?”
方掌柜手掌压在稿纸边,压得太小心,连纸角都没皱。
宋予白坐在药铺后堂的桌边,看着他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茶换了两盏,点心没动一块。
“能带,但要登记。”
江瑞珩立刻把借稿册推过去。
“稿纸三十页,题为新生儿常见问题,借出者方掌柜,归还时需验页码,验污损,验折痕。”
方掌柜低头看那册子,笑了一下。
“江小公子,我若少了一页,是不是要赔银子?”
顾承安站在宋予白身侧。
“赔不了。”
方掌柜愣住。
沈知鹤立刻翻译。
“顾哥哥的意思是,这个比银子贵。”
傅烈抱着手靠在门边。
“少一页,你走不了。”
宋予白看了傅烈一眼。
“别吓方掌柜。”
方掌柜忙摆手。
“不吓,不吓,我还真觉得这纸比银子重。”
他重新看向宋予白。
“宋姑娘,这些东西,你是怎么一条一条理出来的?”
宋予白把茶盏挪远,怕水溅到稿上。
“三年带了几十个孩子,该踩的坑都踩过了。”
方掌柜翻回哭闹那一页。
“这句,孩子哭,不必先责备,先查八项,饮食,睡眠,排泄,冷热,疼痛,情绪,照护变化,感官刺激。”
他念完,半晌没翻页。
“我卖药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家里抱孩子来,说哭得邪性,说夜啼惊魂,非要安神散,镇惊丸。”
宋予白看着他。
“许多孩子不是要镇,是要查。”
“对。”
方掌柜拍了拍稿纸,又赶紧把手抬起,怕拍坏。
“你这里写吐乳,先看喂后姿势,再看乳量,再看腹胀,再看发热。这个若早几年让我看到,我铺子里至少能少卖十几回不该卖的重药。”
沈知鹤在旁边嘀咕。
“少卖药还高兴?”
方掌柜听见了,指着他笑。
“沈小公子,药铺也怕卖错药。赚错的钱,夜里压枕头。”
江瑞珩记下。
“方掌柜自述,药铺对误售重药存在顾虑。”
“哎,这个就别记得太吓人。”
“事实。”
方掌柜只好认了。
他又翻到感官刺激那页。
“铜镜对床,黄昏反光,孩子夜哭,这例子写得妙。”
赵璟珹坐在宋予白旁边,手里摸着柳氏给他缝的袖口。
“那个姐儿撤了铜镜,昨晚没哭。”
方掌柜看向他。
“世子也参与了?”
赵璟珹点头。
“看光。”
沈知鹤马上插进来。
“我们都参与了,我负责发现小姨母会迷路。”
宋予白看他。
“这跟书无关。”
江瑞珩低头。
“可归入山长缺陷管理,不入本册。”
方掌柜笑出声。
“你们这学堂,连山长缺陷都管?”
顾承安回答。
“管。”
宋予白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决定不争。
方掌柜收起笑,又把稿子捧正。
“宋姑娘,这本一定要出。”
宋予白看着他。
“刻版贵吗?”
“贵。”
方掌柜回答得干脆。
“好纸,好墨,好刻工,都贵。若要让寻常人家也买得起,头版就不能做得太花。”
江瑞珩立刻开账。
“请列刻版费,纸费,装订费,誊清费,发行抽成。”
方掌柜抬手。
“慢些慢些,我还没谈价。”
“先预估。”
“你这孩子比我账房还急。”
沈知鹤挺胸。
“江瑞珩可是我们学堂算盘二号。”
江瑞珩抬头。
“一号是宋予白。”
顾承安补。
“算盘亥时后不许动。”
方掌柜看宋予白。
“连算盘都限时?”
宋予白放下茶盏。
“家里人多,管得细。”
这句家里人多,让几个孩子都安静了一下。
赵璟珹低头摸了摸袖口。
傅烈把脸偏到门外。
沈知鹤低头看发言牌,没抢话。
方掌柜也听懂了,笑意收了些。
“那这书,更要出。”
他把稿子重新包进油纸。
“我帮你找最好的刻版师,京城有个铁笔张,脾气硬,手艺硬,贵也硬。”
江瑞珩抬笔。
“贵到何等程度?”
“你别拿这种眼神看我,价格我去谈。”
“需上限。”
宋予白接。
“先谈样版价,不全刻。”
方掌柜点头。
“稳妥。先刻十页样,若字口清,错字少,再谈全本。”
沈知鹤拍牌。
“为什么只刻十页?三十页都好。”
方掌柜看他。
“刻版错一个字,整块都麻烦。书不是说书,嘴快了还能改,字刻上去,错就跟着跑。”
柳氏今日没来药铺,只让青杏带了话。
青杏把话转出来。
“柳娘子说,白纸黑字的东西,要慢些,别让旁人抓错处。”
宋予白点头。
“娘说得对。”
方掌柜指着稿上几处。
“还有这里,宋姑娘,你写给母亲看,字句不能太像医书。比如腹胀辨证这段,寻常妇人未必懂。”
宋予白拿过稿子。
“你觉得哪里要改?”
方掌柜指。
“腹部胀满,可写成肚子鼓,拍着发紧。乳后上逆,可写成吃奶后往上涌。”
江瑞珩点头。
“通俗化修改,保留医理。”
沈知鹤举牌。
“我能看懂的,别人也能看懂。”
傅烈看他。
“你未必。”
“我怎么未必?我至少懂肚子鼓。”
赵璟珹轻声。
“别写太吓人,母亲会慌。”
宋予白看向他。
“那要怎么写?”
“先写能做什么,再写什么时候请大夫。”
方掌柜一拍桌边,又急忙收手。
“世子这句好。许多书吓人,读到一半,家里先乱。”
宋予白把这句记下来。
“每一类后头加一句,何时可在家观察,何时必须请医。”
顾承安忽然开口。
“请医前,门线。”
方掌柜没懂。
沈知鹤翻译得特别熟。
“不认识的大夫,不明药包,不许直接进孩子屋。”
方掌柜脸色正了。
“这个也得写。如今坊间游医,卖符水的,卖祖传丸的,不少。”
江瑞珩翻到另一页。
“外来药物验看流程,可编入附录。”
宋予白想了想。
“先放后面,这一部分先写孩子常见问题。”
方掌柜把油纸包系好。
“宋姑娘,我今日就去找铁笔张。”
宋予白把借稿册推过去。
“签字。”
方掌柜提笔签了名,又按了手印。
“这般郑重,我手都有点抖。”
顾承安看着他的手。
“别抖。”
方掌柜哭笑不得。
“顾小公子,我尽量。”
沈知鹤把发言牌举起来。
“方掌柜,你要是把书弄成了,我们学堂给你送一块牌,上写救孩子的药铺。”
江瑞珩纠正。
“不可夸大。”
“那写少卖错药的药铺?”
方掌柜连忙摆手。
“祖宗,饶了我。”
宋予白忍不住笑。
“先把刻版师请来。”
方掌柜抱起稿子,走到门口又回头。
“宋姑娘。”
“怎么?”
“这书若出,有人会谢你,也有人会骂你。”
宋予白看着他怀里的油纸包。
“先让该看的人看见。”
方掌柜点头,抱着稿子走了。
顾承安立刻看向门外。
“稿出门。”
江瑞珩合上借稿册。
“已登记。”
赵璟珹轻轻开口。
“会回来。”
宋予白看着药铺门口来往的人,心里想着的却是那些夜里抱着孩子不知所措的母亲。
沈知鹤忽然靠过来。
“小姨母,这本书叫什么?”
宋予白低头看着空下来的桌面。
“幼学须知。”
江瑞珩落笔。
“书名暂定,幼学须知。”
傅烈抓了抓头。
“幼学,是孩子学?”
宋予白摇头。
“也是大人学。”
沈知鹤刚要夸,药铺外方掌柜又折回来,气喘得急,怀里稿子抱得更紧。
“宋姑娘,铁笔张今日就在东街茶楼,我方才让伙计去探,人家听了书名,只回了一句话。”
宋予白抬头。
“什么?”
方掌柜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
“他说,敢写孩子的命,就让写书的人亲自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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