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带出来的方子?”
宋予白握着柳氏的手,掌心贴到她腕骨上,那里瘦得硌人。
柳氏咳了两下,青杏忙把温水递近。
“别急着查,先听娘说完。”
“娘先润口。”
“这方子,你外祖母当年只提过一回,说是宫里旧人私下救命用的,后来不让提了。”
陈老太太站在门边,手扶着门框,半晌才开口。
“你娘那时还小,记得倒清楚。”
宋予白转头看她。
“外祖母知道?”
陈老太太把脸偏开。
“知道一点,不多。你外祖母从宫里出来后,身上只带了两样东西,一只旧银簪,一张安肺散方子。”
柳氏闭了闭眼。
“后来我生你后落了咳疾,你外祖母照方子改过药,可她临终前把方子烧了。”
“烧了?”
“她说宫里的药,有救命的,也有要命的,出了宫的人,别再沾。”
宋予白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没去摸笔。
顾承安的木牌还在袖中,她手腕也还酸着。
青杏从外头进来,脚步放得轻。
“姑娘,学堂送信来了。”
“谁的?”
“沈相府何先生。”
陈老太太一听相府两个字,腰背都直了。
“相府?”
宋予白起身。
“请进外间,不入病房。”
何先生站在陈家窄小外间,手里捧着一只封好的银匣,身后小厮还提着药铺包好的暖布。
“宋姑娘,主君听闻荆母有恙,让我送来三十两。”
宋予白没有伸手。
“何先生,银子我不能白收。”
何先生把信放到桌上。
“主君信里写了。”
宋予白拆信。
纸上只有一行字。
荆母有恙,沈某略表心意。
她看完,喉间堵了堵。
何先生看着她。
“主君还说,若姑娘非要记账,便记沈知鹤在学堂多说三句的罚银,先预支十年。”
门口原本憋着不出声的沈知鹤探出半个脑袋。
“爹怎么能拿我的三句当银子花!”
宋予白看过去。
“你怎么来了?”
沈知鹤举起发言牌。
“第一句,我是送银子的,不是来吵小满的。”
何先生看他一眼。
“你在陈家门口已说了六句。”
“那是路上,不算入屋。”
宋予白接过银匣。
“替我谢沈相,账我会记。”
何先生点头。
“主君猜到你会这么说,所以让我带第二句话。”
“什么?”
“账可以记,人情别急着还,病人等不起。”
沈知鹤立刻补。
“这句好,我爹今天有效一次。”
外头又有人敲门。
青杏刚转身,门房婆子已经急急过来。
“姑娘,镇远将军府来人了。”
林氏的人进来得快,手里不拿银子,只抱着一只药包。
“我们夫人说,银子你未必肯立刻收,药你总不能挡在门线外头。”
宋予白看着药包。
“这是什么药?”
来人把药包放在小案上。
“夫人从老将军药库里翻出来的,军中治寒入肺的急药,药性重,得让大夫看过再用。”
傅烈也在门外,耳根都红了。
“我娘说,她没偷,是拿。”
沈知鹤扭头。
“拿和偷差在哪儿?”
傅烈把木刀往怀里一抱。
“我娘拿,我爹不敢要回去。”
来人清了清嗓子。
“夫人还说,柳娘子若用不上,也能留着压箱,药比客气有用。”
宋予白把药包推到孙大夫留的方笺旁。
“请替我谢林夫人,这个必须让孙大夫看。”
傅烈马上接。
“看,看完能用就用,不能用也别退,我娘说退回去她丢脸。”
宋予白看他。
“你这句也是你娘说的?”
傅烈别过脸。
“后半句我说的。”
还没来得及把药包登记,江家的人到了。
来的是江府管事,行礼利落,放下一张银票转身就要走。
“江二爷交代,放下就走。”
宋予白喊住他。
“等一下。”
江府管事停在门槛外。
“宋姑娘还有吩咐?”
“这是一百两?”
“是。”
“我不能收这么多。”
管事把一张纸条递过来。
“二爷说,您若推辞,就看纸条。”
宋予白展开。
你不用还。这是投资你的附加收益。
江瑞珩站在管事身后,脸色比平日更板。
“我父亲的原话,后半句更长,被我删了。”
“删了什么?”
“他说,宋予白活得稳,学堂才稳,学堂稳,江家二房投得值。”
沈知鹤捂着发言牌。
“江二爷给钱都像算盘成精。”
江瑞珩看他。
“成精二字不入册。”
“我又没让你写。”
宋予白把银票压在沈家的银匣旁。
“这一笔,我会单独记。”
江瑞珩抬头。
“可记为长期无息借款,父亲不会催。”
“还是要还。”
“我已猜到你会这样。”
最后来的是月王府。
赵璟珹没有亲自来,他身子受不住来回折腾,只让王府长史送来两只密封药盒。
长史进门前先洗手,规矩熟得像在学堂待过半月。
“世子让老奴转告宋姑娘,他知道银子可借,药材难求,所以送药。”
宋予白打开外层封条,看见里面一支老参,一包川贝,一匣制好的紫苏膏。
长史补了一句。
“这些都是府里常备给世子调养用的,已请府医标明用法,仍请大夫验过。”
宋予白的手停在药盒边。
“世子自己可够用?”
“世子留了份量。”
长史没说多。
宋予白却懂,赵璟珹能把自己的药材分出来,必然问过用量,也必然舍不得她为难。
沈知鹤难得没抢话。
傅烈把木刀放得更低。
江瑞珩低头记账,笔尖走得慢。
外间那张旧桌子,原本只够放两只碗,一只药罐,如今堆着沈家的银匣,江家的银票,林氏的药包,月王府的药盒。
陈老太太站在门里,嘴唇动了几下。
“白丫头,这些,都是为你娘来的?”
宋予白看着那些东西。
“也是为学堂来的。”
柳氏在里屋咳了一声。
宋予白立刻回身。
“娘,别说话,我在。”
柳氏看向桌上的影子,眼眶发潮。
“白儿,别欠太多。”
宋予白把她的被角掖好。
“娘,命先欠着,账慢慢还。”
夜里,青杏被她赶去睡半个时辰,陈老太太也撑不住,靠在外间打盹。
药炉小火稳着。
桌上的银票被她一张张压平,药材按名目分好,借账开了四页。
写到赵璟珹那盒老参时,笔尖停了。
她把笔放下,手背贴住眼角。
没有声。
也不敢出声。
柳氏刚睡沉,她怕吵醒她。
屋里只有药罐吐气的细响。
顾承安的木牌从袖里滑出来,落在账册边,上头歪歪扭扭刻着回来。
宋予白把木牌捧起来,额头抵上去,唇间挤出几个字。
“这回,我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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