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国公府?予白,那是国公府,你这么去,合适吗?”
马氏追到院门口,鞋跟踩歪了也顾不上扶。
宋予白没有回头。
“我娘等不了。”
陈老太太扶着门框,嗓子哑得厉害。
“让她去,命比脸面重。”
青杏想跟上来。
宋予白停在门槛外。
“你留下。”
“姑娘一个人去?”
“你守我娘。”
青杏咬了咬唇,把水囊塞给她。
“那您喝水,别跑岔气,到了国公府先报顾小公子的名,不,先报您自己。”
宋予白接过水囊。
“我知道。”
走出陈家巷时,她才发现发髻松了。
木簪歪在发间,几缕头发贴着脸侧,冬风一吹,耳边生疼。
平日她会停下来整理。
今日没有。
街口车夫还没走,见她出来,立刻把马车牵近。
“姑娘去哪儿?”
“顾国公府,快些。”
车轮过石板,水囊在她膝上晃。
宋予白按着袖袋里的木牌,掌心被边角硌出印。
顾承安若在,会说先坐稳,再喝水,再查路。
她没喝。
喉咙堵得喝不下。
车到国公府门前,门房认得她,却被她这副样子惊了一下。
“宋姑娘,您这是……”
“劳烦通报国公爷,我有急事。”
“是学堂出事?”
“我娘病重。”
门房的脸色立刻收了杂话,转身往里跑。
宋予白站在门外。
她来过国公府不少次,送顾承安,接顾承安,谈学堂事,拿药材,讲规矩。
每一次都有理由,有账,有册子,有孩子在中间。
这一次只有一句我娘病重。
门房很快回来。
“国公爷请您去书房。”
宋予白跟着进去,脚步快到领路的小厮回头看了两次。
书房门开着,顾铮从案后起身。
他还穿着朝服外袍,显然刚回府不久。
“宋姑娘,柳夫人如何?”
宋予白站定,礼都没有行全。
“国公爷,我借二十两银子。我娘病重,要请大夫。”
顾铮看着她的手。
那只平日能稳稳拨算盘,写规程,给孩子试粥温的手,此刻按在袖边,手背抖了两下,还是没松开。
他没有多问。
“顾平,取五十两。”
管家在门外应声,马上去了库房。
宋予白抬头。
“二十两够。”
“先请大夫,再买药,再备车,再请人看夜,二十两不够。”
“我借二十两。”
“取五十两。”
顾铮把外袍解下,递给旁边小厮。
“府里常请的孙大夫在西街,我让人带你去,另派车送到陈家。”
宋予白喉咙动了动。
“不必劳烦,我拿银子自己去。”
“你现在这样去请人,会被药铺伙计绕价。”
宋予白想反驳。
可顾铮这句没有说错。
她能砍鸡蛋,能验药箱,能审假礼。
可柳氏躺在床上咳得起不来时,她会急。
急就会漏。
顾铮走到门口,吩咐小厮。
“备快车,去请孙大夫,告诉他出诊银五倍,半个时辰内到陈家。”
宋予白马上开口。
“不必五倍。”
顾铮回头。
“病人要紧,价钱之后再算。”
这句也对。
宋予白把袖袋里的木牌捏得更紧。
顾铮看见那块木牌露出一角。
“承安给你的?”
“我拿的。”
“他知道你来?”
“知道我回陈家,不知道我来借钱。”
顾铮停了片刻。
“他若知道,会让你来。”
宋予白没有接。
她怕自己一开口,气就散了。
管家捧着银袋进来。
顾铮接过,亲手递给她。
“五十两。”
宋予白没有立刻接。
银袋落在她眼前,沉甸甸的,绳结打得整齐。
她想起学堂柜子里的七两,想起二两二钱的笔墨,想起买院子时一颗颗算盘珠。
五十两,能顶她大半年辛苦。
也能把柳氏从那间药味压人的屋子里往外拉一把。
她伸手接过。
手指刚碰到银袋,腕上的酸意从布带底下冒出来。
“我会还。”
顾铮没有说不用。
这时说不用,她未必接得住。
“先记在我账上。”
宋予白点头。
“多谢国公爷。”
“马车已经备好,顾平随你去。大夫那边我让人先走一步。”
“好。”
她转身要走,顾铮又开口。
“宋姑娘。”
宋予白停下。
“承安若问,我会照实告诉他。你也不用躲他。”
宋予白的肩背停了片刻。
“我没有躲。”
“那就好。”
门外小厮牵来马车。
宋予白坐上去后,顾平把一只汤婆子递进来。
“国公爷让备的,姑娘拿着暖手。”
她接过,却没捂手,只放在膝上压住银袋。
马车直奔西街。
半路上,顾平隔着车帘禀话。
“孙大夫已经从药堂出发,咱们到陈家时,他应当也快到了。”
宋予白掀开帘角。
“诊金先从银袋出。”
“国公爷交代,先挂府账。”
“不挂。”
顾平为难。
“宋姑娘,这……”
“从银袋出。”
顾平不敢再争。
马车刚停在陈家门口,孙大夫的药箱也到了。
陈老太太听见动静,扶着春儿出来,见到大夫,嘴唇哆嗦了几下。
“来了,来了就好。”
马氏看见顾国公府的管家,再看宋予白手里的银袋,话到嘴边又吞回去。
宋予白没有看她。
“孙大夫,人在里屋。”
孙大夫进屋诊脉。
宋予白站在床边,眼睛只看柳氏的手。
柳氏迷迷糊糊醒来,看到她,第一句话仍是那句。
“银子别乱花。”
宋予白把她的手放进被窝。
“娘,这会儿你别管账。”
孙大夫诊了许久,又看舌苔,听咳音,摸额温。
“风寒入肺,旧疾被勾起来了,拖了几日,得用重些的药,今晚要守,若夜里喘得厉害,马上叫我。”
宋予白马上接话。
“药方。”
孙大夫写方时,陈老太太站在旁边念佛。
马氏小声。
“这得多少钱?”
宋予白把银袋打开,取出十两放在桌上。
“出诊费先付,药钱另算。”
马氏看着那十两银,眼都直了。
孙大夫却没多拿。
“顾国公府已派人说过,诊费按常价。”
宋予白把银子往前推。
“常价多少?”
“三两。”
“剩下七两先压在药堂,药要好,别断。”
孙大夫看她一眼,点头收下。
药童去抓药,青杏守在炉边熬第一贴。
宋予白终于坐到床边。
柳氏咳得轻了些,可胸口仍起伏得急。
“予白,你哪来的银子?”
宋予白把她额边的碎发拨开。
“借的。”
“谁?”
“顾国公。”
柳氏眼里那点清明晃了晃。
“你去求人了?”
宋予白握住她的手。
“我去借钱。”
柳氏想说什么,咳声先顶上来。
宋予白立刻扶她侧身。
青杏端着温水过来。
“姑娘,慢些,先润口。”
柳氏咳过一阵,手指抓住宋予白袖口。
“别为娘低头。”
宋予白看着她。
“娘,你活着,我才有头能抬。”
门外这时传来急急脚步。
顾平的声音隔着帘子。
“宋姑娘,学堂来信,顾小公子问您申时回不回,信上只有六个字。”
宋予白转头。
顾平把纸递到门边。
青杏接过展开。
上头字歪歪扭扭,是顾承安让人代笔后自己按了木珠印。
申时未归,报安。
柳氏听不懂,却看见女儿的眼眶红了。
宋予白把纸压在掌心。
“回信,告诉他,我娘在治,我今晚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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