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知道明州信,这人是不是趴在我们信封里来的!”
沈知鹤第二日还在念这句话,连早饭的小米粥都没堵住他的嘴。
江瑞珩把昨夜那张抄件压在新册下。
“东市纸条先入案,不与明州来信混判。”
“可它偏偏提明州。”
“所以要防有人盯信路。”
顾承安把水盆推到门边。
“今日外信不进内院。”
宋予白把回给明州的信交给曹老兵。
“走张府外院,再送驿站,不走私脚夫。”
曹老兵接信前洗了手。
“明白。”
一个月后,周家回信先到,人后到。
那日巳时未过,学堂门口先停下一辆马车,后面跟着一辆装行李的板车。
箱笼叠得高,铜锁亮,绸包裹还用细绳扎着花结。
沈知鹤趴在门线后,整个人都看傻了。
“小姨母,他们是来上学,还是来搬家?”
宋予白看着那车箱笼,也有片刻没接上话。
顾承安已经把门线牌挂起来。
“车不进。”
傅烈抱着木刀站在左侧。
“箱子不进。”
江瑞珩提笔。
“周家实际随行,仆妇三人,奶娘一人,车夫两名,行李一车,超出回信规定。”
赵璟珹站在宋予白身边,手指捏住袖角。
“孩子哭了。”
马车里传出婴儿的哭声。
哭得急,哭得断,像被陌生人围了一圈后找不到熟悉气味。
宋予白从门线内走到外檐下,没有跨出顾承安摆好的木珠线。
“周家哪位管事?”
一个穿青褐长衫的中年男人上前拱手。
“在下周福,奉我家老爷之命,送小少爷入学,路途遥远,行李略多,望宋姑娘体谅。”
顾承安看他脚下。
“线外。”
周福低头看木珠,笑容卡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是,是,入乡随俗。”
沈知鹤小声嘀咕。
“入学堂随顾哥哥俗。”
江瑞珩看向周福身后的箱笼。
“回信写明,随行仆从限奶娘一人,行李限日用衣物,安睡旧物两件。”
周福又拱手。
“小少爷年幼,老爷夫人不放心,衣物,被褥,药材,玩具,银炭,南边厨具,都备了些。”
刘二娘在屋檐下啧了一声。
“银炭都带?怎么不把明州水井也抬来?”
周福听出刺,脸上还是赔着客气。
“嬷嬷说笑。”
宋予白看向马车。
“孩子先抱下来。”
奶娘从车里出来,怀里抱着一个一岁出头的小男孩。
周小满脸哭得通红,小手抓着奶娘衣襟,见到院门和陌生人,哭声又拔高。
宋予白没有急着接。
“奶娘叫什么?”
“奴婢阿梅。”
“路上吃乳如何?”
“头半月尚可,进京后夜里醒得多,昨夜哭了四回。”
“便溺呢?”
“前日稀了一次,今日还没解。”
“带旧毯了吗?”
阿梅赶紧从怀里取出一小块洗旧的青布。
“这个,他睡时抓着。”
顾承安看向宋予白。
“布可验。”
宋予白点头。
“旧布晒半刻,不抢走,先让孩子拿着一角。”
周福忙让仆妇搬箱。
“小少爷的东西都在这里,姑娘看先放哪间屋?”
顾承安拦在门前。
“不进。”
周福一愣。
“这些都是小少爷日用。”
江瑞珩把回信抄件递到线外小案。
“白姨学堂已明示,不收多余行李。”
周福看了一眼,脸上挂不住。
“我家老爷给了远程安置费,五两银子,莫非连箱子也无处放?”
沈知鹤立刻炸了。
“五两是给孩子安稳,不是给箱子占院子!”
傅烈把木刀往地上一立。
“院子给孩子跑,不给箱子站。”
刘二娘补得更直接。
“你那一车箱子进来,谁知道里头有没有药粉,旧棉,怪布,别拿孩子当借口。”
周福还想开口,车里的周小满哭得上气接不上气。
宋予白伸手。
“阿梅,把孩子抱近,不越线,你半蹲。”
阿梅照做。
周小满的哭声在她靠近时没停。
宋予白低头,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孩子抓青布抓得紧,脚尖一直往奶娘腹前缩。
久违的碎音从哭声里挤出来,短,乱,隔着雾。
不认识。
不是家。
娘。
怕。
宋予白的手指停在半空,很快收回。
这点碎音不够判案,却够她确认一件事。
孩子不是闹脾气。
是整个身子都在找熟悉的边。
她放轻动作,把自己的袖口递近,没有碰孩子的脸。
“周小满,别急。”
周小满哭声卡了一下,又哭。
宋予白看向阿梅。
“你坐到门线旁,先不进屋,抱着他看院子。”
阿梅眼圈发红。
“姑娘,他一路找夫人,奴婢哄不住。”
“他不是要你哄出笑,是要知道这里不会抢走他熟的东西。”
周福低声。
“那这些箱子。”
宋予白看过去。
“孩子和阿梅留下。”
周福忙点头。
“那其余人也留下听用?”
“不留。”
“可老爷吩咐。”
“白姨学堂只收孩子,不收周家的阵仗。”
周福脸色发僵。
“宋姑娘,这话重了。”
顾承安站在门前。
“规矩。”
江瑞珩写下。
“周家超额仆从与行李,当日退回客栈,所需日用品按清单逐项送验。”
傅烈盯着车夫。
“箱子先走。”
沈知鹤抱着发言牌,冲周小满露出一个自认为友善的表情。
“小满弟弟,你别怕,我们这里不收大箱子,也不收假礼,只收小孩。”
周小满看了他一眼,哭得更响。
沈知鹤立刻捂嘴。
“我闭嘴,我这就闭嘴。”
赵璟珹把自己的小毯子递到宋予白手边。
“能让他看看吗?”
宋予白接过,却没有塞给孩子,只放在阿梅身边。
“新东西先放旁边。”
周福终于让人把箱笼往回搬。
他临走前还想递一只匣子。
“这是我家夫人给宋姑娘的见面礼。”
顾承安木珠落到匣子前。
“不收。”
周福这回没再争。
马车和板车离开后,院门前一下空了。
周小满哭得累了,额上出汗,手还抓着青布。
宋予白坐在他对面,隔着半臂远。
“这里也是家,不过要慢慢认。”
沈知鹤在门线后憋了半天,终于举牌。
“小姨母,他什么时候能不哭?”
宋予白看着周小满抓布的小手。
“先让他哭完第一场。”
话音刚落,周小满把脸埋进阿梅怀里,又扯着嗓子哭开。
顾承安看向院外远去的周家车。
“箱子走了。”
江瑞珩却盯着周福留下的登记册。
“小姨母,周家送来的食乳记录,少了进京前三日。”
宋予白抬头。
沈知鹤的发言牌掉到膝上。
“少三日,这孩子路上到底吃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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