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前,写不完也停。”
顾承安把沙漏推到宋予白手边,话短得连沈知鹤都不敢插嘴。
宋予白看着桌上摊开的规矩总册,笔尖还悬着,“魏明远明日上折,沈安又去见他,这时候停?”
“停。”
“承安,这不是平日记账。”
“你手酸。”
江瑞珩把册子往自己面前挪了半寸,“小姨母口述,我写,亥时前能写完门线和案物两篇。”
沈知鹤立刻举手,“我写安抚篇,我知道怎么哄我自己。”
傅烈看他,“你先学会不把自己吵怕。”
“傅烈,你这话不厚道,我今日已经少说了许多。”
顾承安把木牌放到沈知鹤面前,“发言牌。”
沈知鹤把牌子抱住,“行,我拿牌说,第一条,怕的人可以躲,躲完还能回来。”
宋予白看了他片刻,把这句接给江瑞珩,“写进安抚篇。”
沈知鹤的腰一下挺直,“小姨母,你真写啊?”
“写。”
赵璟珹轻轻拉了拉宋予白袖口,“还要写,吵的时候可以去里屋。”
“写。”
张宁抱着布偶凑近,“布偶背过去,也写。”
“写。”
刘二娘在旁边洗完手,甩了两下,“那我也有一句,孩子哭了,先查身上,别先骂命硬。”
宋予白点头,“写。”
顾铮看着屋里一群孩子轮着定规矩,手指在茶盏边沿停了半晌,“宋姑娘,朝堂上的事,明日我和沈大人去挡。”
沈鹤洲接过话,“你守学堂,守住孩子,比跟魏明远吵有用。”
宋予白把笔放下,“我不会去御史台门口吵。”
沈知鹤松了口气,“那就好,小姨母吵架太吃亏,你骂鸡蛋涨价都要先算账。”
青杏忍不住笑,“小公子这句准。”
顾承安看向宋予白,“明日照常起。”
“照常。”
“辰时起。”
“辰时起。”
“巳时课。”
“巳时课。”
“午时饭。”
“午时饭。”
沈知鹤听得发愁,“顾哥哥,你这是把小姨母当沙漏拨呢?”
江瑞珩已经另起一页,“白姨学堂日程,辰时起身,备课,验食材,查药箱,巳时授课,午时膳食,未时外院活动,申时各府接回,酉时记账,戌时复盘,亥时无婴语训练,亥时末熄灯。”
宋予白听到最后一句,抬眼看他,“亥时末熄灯这句谁定的?”
顾承安把沙漏翻回去,“我。”
傅烈点头,“合理。”
沈知鹤抗议,“你们都合理,就我多说两句不合理。”
“你超过三句才不合理。”
“江瑞珩,你别插刀,我今日立功两次。”
宋予白把规矩总册合上,“今晚到这里,明日照常开课。”
顾承安这才把水杯推过来,“喝完睡。”
“我还没洗漱。”
“喝完再洗。”
第二日辰时,青杏推门时,宋予白已经坐在桌前,把今日用的木牌排成三叠。
青杏把铜盆放下,“姑娘,您这也太早了。”
“没早,刚到辰时。”
“顾小公子若知道您醒在我前头,怕是要把我也记上。”
宋予白把第一叠木牌递给她,“青杏,今日你管洗手线,小桃管垫褥,阿秀管围兜和水杯。”
小桃从门外探头,“姑娘,我头一日正式上手,若做错呢?”
“错了就改,记在册上。”
阿秀抱着一筐小围兜,紧张得把篮沿捏出印,“我怕记漏。”
宋予白看了她一眼,“怕漏,就按顺序,先数孩子,再数围兜,再看鞋袜。”
青杏接话,“阿秀,咱们学堂不怕慢,怕乱。”
辰时过半,二十个孩子陆续进门。
两个退伍老兵守在前后门,顾承安站在水盆边,江瑞珩坐到记录位,沈知鹤拿着发言牌,才进门就想开口。
顾承安看他,“洗手。”
“我拿了牌也不能先说?”
“不能。”
傅烈把袖子挽起,“我今日帮看跑道,谁推人我拎开。”
宋予白看他,“拎衣后背,不拎胳膊。”
“知道。”
赵璟珹站在门边,手指碰了碰衣角。
宋予白走过去,“今日人多,去里屋坐半刻?”
赵璟珹摇头,“我能在这里,若吵了再进去。”
“好。”
巳时第一堂课,宋予白教孩子们排队等沙漏。
沈知鹤拿牌发言,“我可以示范不抢。”
傅烈立刻拆他,“你上回抢木马。”
“那是上回,今日我是规矩总册安抚篇贡献者。”
江瑞珩落笔,“沈知鹤自称贡献者,待验证。”
“你这册子迟早把我写成坏例子。”
宋予白把沙漏放到木马旁,“今日谁想玩木马,先拿木片排队。”
小栓儿伸手要抢,顾承安把木片递到他掌心,“拿这个。”
孩子不懂,扭着身子要哭。
宋予白蹲下,“想骑马,对吗?”
小栓儿看木马,又看她。
“先拿片,沙漏翻完,到你。”
沈知鹤在旁边憋得难受,“小姨母,我能不能帮他说,他脸上写着我现在就要。”
“你能说一句。”
“他现在就要,但规矩不让。”
傅烈哼了一声,“这句还行。”
午时前,宋予白进厨房。
青杏跟在后头,“姑娘,厨娘能做,您非要亲自看火。”
“二十个孩子吃饭,咸淡,烂硬,油水,都要看。”
小桃端着菜盆,“今日有小米粥,蒸蛋,青菜碎,鱼肉泥。”
宋予白拿小勺尝了粥,“再熬半刻,鱼肉泥挑刺后给我看。”
阿秀抱着围兜进来,“姑娘,沈小公子的围兜藏了半块糕。”
门外传来沈知鹤的声音,“那不是藏,是预备。”
顾承安冷着小脸,“饭前不吃。”
“顾哥哥,你今日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不留。”
未时户外活动,两个老兵把院门守住,傅烈拿软头短棍拨开滚到沟边的木球。
“看见没有,越线的东西用棍,不用手。”
沈知鹤鼓掌,“傅烈,你终于也能教人了。”
“我本来就能。”
江瑞珩记完,又抬头,“傅烈教学时得意,需防跑跳过量。”
“江瑞珩,你管我也管得宽。”
申时,各府马车来接人。
宋予白站在门线内,一个个交代今日吃睡,赵璟珹午后怕吵入里屋半刻,张宁愿意把布偶放到线边,小栓儿排队等木马成功两次。
顾承安听完每家乳母复述,才放人出门。
沈知鹤跟林氏派来的嬷嬷挥手,“告诉我娘,我今日发言有牌。”
顾承安补,“三次超时。”
“这句不用告诉。”
酉时,宋予白坐回账桌前。
青杏把饭后清单递来,“米用三升,鱼两条,鸡蛋二十六个,药草换了一包。”
江瑞珩坐在对面,“今日错漏三项,阿秀漏查一只袜口,小桃少备两条围兜,沈知鹤饭前预备糕。”
沈知鹤扒在门边,“为什么我的糕也算错漏?”
“因为藏在围兜。”
“那我明日不藏围兜。”
顾承安看他,“哪里都不许藏。”
戌时复盘,宋予白用布包住手腕,只口述,不执笔。
亥时无婴语训练开始。
一个八个月的婴儿哭得急,阿秀慌得想抱,宋予白拦住她,“先看脚。”
小桃蹲下,“袜口勒住了。”
青杏松开袜口,哭声慢慢低下去。
江瑞珩写下,“判对。”
顾承安把水杯递来,“今日结束。”
宋予白看向沙漏,“还差半刻。”
“手腕。”
“我没写字。”
“也累。”
沈知鹤把发言牌举到头顶,“我替顾哥哥补一句,小姨母今日从辰时忙到亥时,已经够多了,再多就是不听规矩。”
宋予白看着他们一圈,“好,结束。”
灯罩放低时,门外老兵来报,“姑娘,外头有人打听学堂今日照不照常开。”
顾承安站起身,“谁?”
“没报姓名,只说替魏御史府上问一句。”
沈知鹤抱着发言牌,嗓子一下拔高,“他管朝堂还不够,连小姨母几点睡都要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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