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人没露脸,这句别删。”
沈知鹤护着江瑞珩的册子。
“我今日难得说到点上,你要是删了,我就去找你娘告状,说你不给寿星朋友留功劳。”
江瑞珩把册子往旁边挪。
“你先把手洗了再碰。”
“我没碰到墨。”
“碰到册角。”
顾承安把水盆推近。
“洗。”
沈知鹤气鼓鼓地去洗手。
“你们都等着,我洗完继续讲。”
门外传来何先生的咳声。
“沈小公子今日兴致不差。”
沈知鹤甩着手回头。
“何先生,你来得正好,我有大事要讲。”
何先生侧身让开。
沈鹤洲站在门边,朝宋予白点了点头。
顾承安立刻看他靴底。
沈鹤洲低头,再看门线,自己停住。
“我先擦靴。”
沈知鹤瞪圆了眼。
“爹,你也归顾哥哥管?”
沈鹤洲一边擦靴,一边看儿子。
“在白姨学堂,守线的人最大。”
顾承安点头。
“洗手。”
沈鹤洲把手也洗了。
何先生在后头笑得斯文。
“大人今日在府里还夸顾小公子规矩立得好,到了门口,果然先领规矩。”
沈鹤洲看他。
“你也洗。”
何先生拱手。
“是。”
沈知鹤已经等不及,拉着沈鹤洲往珠线内侧走。
“爹,你坐这里,你听我讲,今日有人给顾哥哥送假礼,顾哥哥不收,结果里头写宋家旧号,又缝硬枕棉,又写安神旧方,还有宫供棉布,刘二娘说那针脚是宫里老手艺,我起名叫假礼不过门,江瑞珩承认可用。”
沈鹤洲坐到矮凳上,看着儿子一口气讲完。
“你一口气能说这么长了?”
沈知鹤很认真。
“我还能更长,小姨母让我安静一刻钟,我没做到,但我小声说了。”
何先生忍笑。
“小公子,小声说半个时辰,也算说。”
沈知鹤转头。
“何先生,你不要拆我,我现在有新听众。”
沈鹤洲看向宋予白。
“他在府里也这样?”
宋予白还没开口,傅烈抢先。
“在学堂更厉害。”
赵璟珹补。
“他会跟布偶讲。”
张宁把布偶抱紧。
“布偶听。”
江瑞珩翻旧册。
“沈知鹤单日最长连续说话,半个时辰又二十息,中途饮水一次,未停话。”
沈知鹤扑过去捂册子。
“江瑞珩,这种也记?”
“行为模式。”
沈鹤洲眼角抽了抽。
“这孩子,像我年轻时。”
何先生笑意藏不住。
“大人年轻时话也这么多?”
沈鹤洲沉默片刻。
“差不多。”
沈知鹤眼睛亮起来。
“爹,你年轻时也能说半个时辰?”
“能。”
“那祖父骂你吗?”
“骂。”
“骂了有用吗?”
“没用。”
沈知鹤更高兴了。
“那我这是随爹,不是我错。”
沈鹤洲看着他。
“后来我学会了在不该说话的时候闭嘴。”
沈知鹤的肩膀垮下去。
“哦。”
何先生轻咳。
“小公子才三岁。”
沈鹤洲点头。
“也是。”
他弯下身,和沈知鹤平视。
“知鹤,今日想跟爹说什么?”
沈知鹤愣住。
这句话让他的小嘴张开,又合上。
平日里话多到能把人绕晕的孩子,竟卡了一会儿。
宋予白看见他的手摸向耳朵。
不是背诗心虚。
这是话太多,一时不知道先取哪一句。
沈鹤洲没催。
顾承安把珠篮推到沈知鹤脚边。
“慢说。”
赵璟珹把水杯往旁边挪。
“先润唇。”
傅烈坐到另一边。
“别怕,你爹能听半个时辰。”
何先生笑着补。
“大人今日午后无客,可听久些。”
沈知鹤这才缓过来。
“爹,那我从黑箱说起,还是从顾哥哥生辰说起?”
沈鹤洲想了想。
“从你今日不怕说起。”
沈知鹤抬头看宋予白。
“小姨母,我今日怕几分来着?”
“六分。”
“现在呢?”
“你自己算。”
沈知鹤低头看小米包。
“四分吧,不,三分半,听见宫里老嬷嬷又到四分。”
江瑞珩提笔。
“恐惧自评波动,三分半至四分。”
沈知鹤看向沈鹤洲。
“爹,你看,他连半分都记。”
沈鹤洲认真点头。
“记得好。”
沈知鹤本来准备告状,听见这句,整个人卡住。
“爹,你怎么帮他?”
“他记下来,日后你若又怕,大家知道怎么护你。”
沈知鹤摸了摸小米包。
“那好吧。”
宋予白看着父子俩。
沈鹤洲平日言语不多,句句落在该落的地方。
沈知鹤却满嘴跑,跑累了还要拉人一起跑。
可父子俩蹲在同一条珠线后时,竟有种奇怪的相近。
一个学会了收,一个还在学。
沈鹤洲看向宋予白。
“宋姑娘,张大人那边让何先生送来新抄件,原物留在外院。”
顾承安伸手。
“线外。”
何先生把纸包放到小案上。
“规矩记着。”
江瑞珩过去拆外纸,没碰内页,只看封条。
“封条完好,抄件可入。”
宋予白接过抄件。
纸上只抄了旧布夹纸那行字。
宋氏幼科,安神旧方。
字写得歪,刻意藏笔锋。
沈鹤洲看了一眼。
“魏明远今日在御史台递了话,说京中女子设学,牵涉贵胄幼子,外头议论纷纷,若再卷入旧方旧案,恐有不妥。”
顾铮冷笑了一声。
“他鼻子倒灵。”
沈知鹤立刻看爹。
“魏明远是谁?”
沈鹤洲看他。
“一个爱管别人家门的人。”
顾承安抬头。
“他不能管学堂门。”
“嗯,不能。”
沈知鹤立刻抢话。
“那他是坏人吗?”
沈鹤洲没有立刻给定论。
“先看他做什么。”
何先生接过话。
“魏御史从前就看不惯女子出面办事,白姨学堂如今名声大,怕是有人把话递到他耳朵里。”
宋予白把抄件合上。
“所以后巷假礼,不只是试门,也是在给御史台递话。”
江瑞珩写得飞快。
“假礼,宋家旧号,宫供棉布,御史台偏见,四线不可混作一线。”
沈知鹤指着册子。
“加我那句,还有人没露脸。”
江瑞珩看他。
“已记。”
沈知鹤立刻转向沈鹤洲。
“爹,我立功了。”
沈鹤洲伸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领口。
“立功之后,更要少抢话。”
沈知鹤的脸垮下来。
“爹,你听众当得不够宽厚。”
何先生忍不住笑出声。
顾承安却看向宋予白。
他身体又往前倾。
宋予白立刻蹲下。
“你说。”
顾承安看着她。
“魏明远来,也线外。”
宋予白点头。
“当然。”
“御史也洗手。”
顾铮这回笑出了声。
“这个难。”
顾承安看向他。
“难也洗。”
沈鹤洲慢慢点头。
“若他真来,我倒想看他洗不洗。”
门外曹老兵送来第三封回报。
“宋姑娘,张大人审后巷那人,他还是不认沈安,只认自己是替人送礼。”
宋予白抬眼。
“替谁?”
曹老兵把纸递到线外,脸色绷着。
“他说,替一位旧日宫中教养嬷嬷,给白姨学堂送规矩。”
沈知鹤一下抓住沈鹤洲袖口。
“爹,这个新听众,我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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