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长大了。”
宋予白说完这三个字,顾承安没有再问。
他把珠篮抱回怀里,坐到角落,继续摆那座给圆柱挡风的门。
沈知鹤难得没抢话,过了片刻才小声说。
“长大就没声,那我能不能慢点长?”
傅烈靠着廊柱。
“你已经够慢了,诗背得也慢。”
“傅烈,我是在说正经的。”
“我也正经,你背诗真慢。”
江瑞珩把测试册收好。
“生长不可逆,语言替代可训练。”
沈知鹤听得头疼。
“你能不能换人话?”
张宁抱着布偶,小声替他翻。
“要说出来。”
赵璟珹点头。
“想什么,就告诉小姨母。”
沈知鹤看着她。
“阿宁都比江瑞珩好懂。”
江瑞珩不理他,只把册子夹进厚皮封里。
宋予白坐在桌边,视线落到顾承安背影上。
快三岁的小孩,肩膀仍小,坐姿却比许多大人还稳。
木块一层一层搭起来,圆柱被围在中间,滚不出去,也不会被压住。
她想起那天在顾府。
满屋贵妇,老嬷嬷,丫鬟,顾承安哭得嗓子都哑。
所有人说他脾气坏。
她听见的却是那句乱得要命的婴语。
我的袜子线头扣着脚趾头啊啊啊。
那是她在这个世界听见的第一声。
也从那一声起,她知道孩子的哭闹背后,不全是任性。
顾承安把门搭完,回头看她。
“小姨母。”
宋予白起身走过去。
“怎么了?”
他指了指积木顶上的一块。
“歪。”
“我看看。”
宋予白蹲到他面前,衣领在动作间歪了一点。
顾承安抬手,替她把领口扯平。
动作短,准,做完便收回手。
“外头冷。”
宋予白低头看着他。
“承安。”
“嗯?”
“你不用担心我听不见。”
顾承安看着她,像是在判断这句话能不能通过。
“你会看。”
“嗯。”
“会问。”
“嗯。”
“我会说。”
宋予白喉咙被什么堵了堵。
顾承安把一块方木递给她。
“放这里。”
她接过,放到他指定的位置。
方木挡住了小门的一角。
顾承安点头。
“合格。”
沈知鹤在后头坐不住了。
“顾哥哥,你也教白姨搭门啊?”
“她问了。”
“我也问,我能搭吗?”
顾承安看了看他。
“先洗手。”
“我刚洗过。”
“摸过头发。”
沈知鹤低头闻了闻自己手。
“这也算?”
“算。”
傅烈在廊下笑。
“去洗吧,探病先生。”
沈知鹤一边往水盆走,一边不服。
“你们等我洗完,我要搭一个全京城最大的门。”
江瑞珩接。
“若按你昨日雪球成形失败率,积木倒塌概率高。”
“江瑞珩,今天不要统计我。”
“已统计。”
屋里热闹重新起来。
宋予白没有回桌边。
她陪顾承安搭完那座门,又把圆柱轻轻推了一下。
圆柱滚到门前,被挡住,停得稳。
顾承安看她。
“不会跑。”
“嗯,不会跑。”
“坏书也不能进。”
“外院会挡住。”
“你不去韩家。”
“不去。”
“不进提刑司。”
“不进。”
顾承安想了想,又补。
“旧册开封前喝水。”
宋予白笑出了声。
“好。”
他这才继续摆下一块木头。
宋予白看着他,忽然觉得告别并不全是失去。
从前她靠听见他,才知道他被线头硌疼。
如今他能抬手替她理衣领,能把不许去韩家说出口,能把水杯推到她手边。
第一声是哭着喊疼。
最后一声是安静。
可人还在。
关系也还在。
只是那条看不见的线,换成了门线,珠篮,水杯,衣领,还有一句句孩子自己说出来的话。
赵璟珹抱着小毯子走过来。
“小姨母,我能画这个门吗?”
“能。”
张宁也跟着走来,把布偶放到桌边。
“布偶也看。”
傅烈披着外袍挪近两步,被顾承安拦住。
“病后不许坐地。”
“我站着看。”
“离炭盆远了。”
“我好了。”
顾承安看他。
“你还咳。”
傅烈立刻把咳意憋回去。
沈知鹤洗完手回来,甩着水珠,被青杏在半路抓住擦干。
“我手干了,我要搭门。”
顾承安分给他两块木头。
“搭外墙。”
“为什么我只能外墙?”
“你话多,适合挡风。”
傅烈笑到咳了出来。
顾承安立刻回头。
“喝水。”
傅烈认命端杯。
江瑞珩在廊下写得飞快。
“顾承安完全无声后,口头规则输出增加,照护行为稳定。”
沈知鹤听见又喊。
“你能不能记我搭外墙英姿?”
“等你不弄倒。”
“我肯定不倒。”
话音刚落,他手里的木块滑了一下,外墙缺了半边。
沈知鹤抱住那堆积木。
“没倒,没全倒。”
江瑞珩抬笔。
“部分倒塌。”
“你闭嘴。”
宋予白坐在一旁,看着孩子们围着那座小门吵吵闹闹。
外院那边,旧册,药箱,宋家旧印,小皇子脉案,哪一件都压着她。
可此刻,顾承安把一杯水推到她手边。
“巳时前喝。”
她端起来,喝了半杯。
顾承安满意地点头。
“过。”
门外曹老兵敲了敲门框。
“宋姑娘,张大人府上来人,说周成听见旧册今日开封,改了第三回口供。”
宋予白放下杯子。
“他说什么?”
曹老兵站在门槛外,手里捧着封好的信。
“他说,顾承安出生前,顾府旧库那封借书信,也有人按过宋家旧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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