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箱里有小皇子的脉案,这话先收住,谁都不许在孩子面前再提。”
宋予白把信纸折好,放进案匣最底下,又把锁扣按上。
沈知鹤还顶着半干布巾,嘴巴已经张开。
顾承安比他快一步,抬手指了指他的头。
“擦头。”
“我就问一句。”
“擦完问。”
“案子都烧到药箱了,你让我擦头?”
“头湿会病。”
傅烈裹在榻上,鼻音重得很,还不忘插嘴。
“沈知鹤,你病了没人听你讲案。”
沈知鹤立刻扭头。
“你先把自己烧退了再管我。”
“我没烧。”
青杏端着温水走到榻边。
“傅小公子,您这话从傍晚说到现在,额头还是热的。”
傅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半张脸。
“将军府的人热得快,退得也快。”
周太医坐在旁边,刚把脉案二字带来的沉气压下去,又听见这句,胡子都抖了两下。
“老夫行医几十年,没见过这种脉理。”
傅烈闭嘴了。
赵璟珹坐在小凳上,手里抱着汤婆子,眼睛一直看傅烈。
张宁把布偶放到膝上,小米包塞在布偶怀里,又抬头问赵璟珹。
“他会疼吗?”
赵璟珹摇头摇到一半,又看宋予白。
“小姨母,发热会不会疼?”
“会不舒服,头重,身上酸,喉咙干。”
傅烈在被窝里闷声接。
“我没有。”
宋予白坐到榻边,拿帕子擦他额角。
“你有没有,帕子知道。”
沈知鹤终于忍不住。
“帕子都比你诚实。”
傅烈想怼,喉咙先咳了两声。
屋里一下没人笑了。
赵璟珹抱着汤婆子的小手收了收,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宋予白换了块帕子。
“今日到此为止,案信封好,周太医先回外院歇,明日再议。”
周太医点头,背起药箱。
“傅小公子夜里若热往上走,叫人来喊老夫,不必等天亮。”
傅烈立刻说。
“不用喊。”
顾承安站在榻边。
“要喊。”
“我说不用。”
“病人不判。”
傅烈噎住。
沈知鹤拍腿。
“顾哥哥这句好,明日写门规。”
江瑞珩已经提笔。
“病中本人判断效力减半,可记。”
傅烈从被窝里伸出手。
“江瑞珩,你敢写,我退热后追你三圈。”
“你今日投掷能力下降,追跑能力待测。”
“你等着。”
宋予白把傅烈的手塞回被子里。
“等你退热再说狠话。”
傅烈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我明早就退。”
青杏把孩子们一个个送去洗漱。
张宁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傅烈。
傅烈撑起半边身子。
“看啥,明天我还能跑。”
张宁想了想,把布偶举起来。
“布偶说,躺好。”
傅烈的气一下泄了。
“行,听布偶的。”
赵璟珹最后一个走。
他走到榻边,把自己的小汤婆子放在床脚外头。
“等你不热了,可以暖脚。”
傅烈嫌弃地看了一眼。
“我才不用这个。”
“那放这里。”
“不许把你自己的拿给我,你手本来就凉。”
赵璟珹没说话,抱着空了的手套走了。
宋予白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想叫住,又没叫。
夜里雪停了,檐下滴水慢慢落。
宋予白睡到半夜醒来,第一件事便披衣去看傅烈。
外间守夜的小桃靠着门框打盹,听见动静忙站起来。
“姑娘,傅小公子刚才喝过水,热没往上走。”
“我看看。”
宋予白推门进去。
炭盆里留着温火,榻边多了一团小被子。
赵璟珹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坐在傅烈床边,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快碰到床沿又努力抬起来。
宋予白停在门口。
榻上的傅烈睡得不安稳,鼻音重,眉间被热气蒸出湿汗。
赵璟珹伸手,学着她傍晚的样子,轻轻贴了贴傅烈额头。
手刚贴上去,傅烈哼了声。
“小团子,你手太凉了……走开……”
赵璟珹把手缩回袖子里。
人没走。
他把小被子往身上拉,贴着床脚坐好,又把傅烈踢开的被角拉回去。
傅烈翻了个身,嘴里嘟囔。
“不许抢我被子。”
赵璟珹小声回。
“不抢。”
“你回去睡。”
“我坐一会儿。”
傅烈没醒透,含糊问。
“你会照顾人吗?”
赵璟珹垂着脑袋,过了会儿才答。
“我看小姨母照顾过。”
傅烈又睡过去。
赵璟珹拿起温帕子,想给他擦额头,帕子拧不干,水滴落到自己袖口上。
他看着那块湿掉的袖子,笨拙地换了方向,用干的那边碰了碰傅烈脸侧。
傅烈没动。
赵璟珹松了口气,把帕子放回盆边。
宋予白没有进去。
她站在门外,手指搭在门框上,许久才退开。
青杏不知何时醒了,见她出来,轻声问。
“姑娘,要抱小世子回去吗?”
宋予白摇头。
“给他添个脚炉,别吵醒。”
“他撑不到天亮吧。”
“撑不到也想撑。”
青杏鼻子发酸,转身去拿脚炉。
屋里赵璟珹又伸手摸了摸傅烈的被角,把漏风处压好。
傅烈睡梦里嫌热,脚一蹬,被角又开了。
赵璟珹盯着那处看了好一会儿,爬起来,整个人趴到床沿上,用两只手把被子往里塞。
塞完以后,他自己也困得坐不稳,额头靠在床边,慢慢没了动静。
宋予白隔着半开的门缝看见,抬手按了按眼角。
她想起这个孩子刚来学堂时,走三步都要歇,喝一口水都要人哄。
如今,他拖着自己的小被子,来守另一个发热的孩子。
青杏把脚炉送进去,出来时眼圈红着。
“小世子把汤婆子放傅小公子脚边了,自己手冷得缩袖子里。”
宋予白把门轻轻合上。
“明早别笑他。”
青杏点头。
“谁敢笑,我先拦。”
门里,傅烈翻身时手垂到床边。
赵璟珹睡着了,还用袖子把那只手往被子里推。
没推上去。
他迷迷糊糊睁眼,又推了一次。
傅烈这回醒了半点,眼皮没睁,嘴里低低嘀咕。
“赵璟珹,你再不睡,我好了揍你。”
赵璟珹困得发懵,还认真答。
“你先好。”
傅烈没声了。
小被子一半在地上,一半盖在赵璟珹膝上。
雪后夜长。
屋里一个病着,一个守着,谁都没再说话。
快天亮时,傅烈忽然咳了一声。
赵璟珹从床边抬头,脸压出一道红印,伸手去摸桌上的水杯。
杯子被他碰倒前,被另一只手接住。
宋予白站在他身后。
“璟珹。”
赵璟珹揉了揉眼,嗓子还哑着。
“小姨母,他要喝水吗?”
榻上的傅烈半睁着眼,看了看宋予白,又看向床边的小被子。
“他怎么在这儿?”
赵璟珹还没完全醒,抱着杯子,小声说。
“我看着你。”
傅烈盯着他,好半天没说出话。
宋予白接过水杯,试了温度。
“你们两个,一个喝水,一个回被窝。”
傅烈忽然把脸转到里侧,闷闷开口。
“白姨。”
“嗯?”
“别告诉沈知鹤。”
赵璟珹也醒了。
“告诉什么?”
傅烈把被子拉过头顶。
“告诉他你半夜坐我床边,他能笑一年。”
门外,沈知鹤的声音传来。
“谁能笑一年?我听见我的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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