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姨,你不能再往檐下缩了,再缩就要进屋了。”
沈知鹤抱着一团雪站在院中,鼻尖冻红,还不忘拿树枝指挥。
“今日是今年第一场雪,白姨必须亲眼看见我们堆出京城第一雪人。”
宋予白把手拢在袖子里,脖子往狐毛领中埋了埋。
“我看着呢。”
“你那叫看吗?你只露了半张脸。”
“半张也够。”
傅烈从后院抱来一大块雪,走得虎虎生风。
“沈知鹤,你让开,我这块做肚子。”
“肚子哪能这么大?你这是要堆将军府门口的石狮子。”
“雪人大才结实。”
“雪人要有形,头,身子,手,鼻子,都要讲究。”
“你讲究半天,雪都化了。”
顾承安蹲在院中,正把雪球搓圆。
他搓得认真,掌心压一下,转半圈,再压一下,旁边已经摆了六个一般大小的雪球。
江瑞珩坐在廊下,算盘没带出来,手里却拿着小木片。
“顾承安,雪球直径相差不超过半寸,可记。”
顾承安头也没抬。
“不记。”
“要记,雪人材料标准化,有助于下次复盘。”
沈知鹤立刻嚷。
“堆雪人还要复盘?江瑞珩,你是不是连雪花落几片也要记?”
江瑞珩看了看院墙边积雪。
“若按院中积雪厚度一寸半,前院三丈二尺见方,融水可盛七桶半。”
傅烈抱着雪块走过来。
“你算这个干什么?”
“若明日屋檐滴水,可提前摆桶,省井水。”
陈小栓听得眼睛亮。
“那雪水能洗木牌吗?”
青杏在廊下立刻接话。
“不能给孩子洗手,也不能入口。”
江瑞珩补了一笔。
“可冲地。”
沈知鹤指着他喊。
“你连雪人都不放过。”
宋予白笑得肩膀轻动,刚笑两下,冷风从领口钻进去,她又往袖子里缩。
赵璟珹蹲在雪地边,手里拿着细树枝,在雪面上一点一点画。
“小姨母,雪人这里要有围巾。”
张宁抱着布偶坐在廊下小凳上,脚边放着她自己的小暖炉。
她把布偶朝院中转了转,又伸出手指,在空中轻轻点了点。
赵璟珹看她。
“你也要围巾?”
张宁摇头,指了指布偶。
“布偶要。”
宋予白看向青杏。
“拿旧布条来,两条。”
沈知鹤不服。
“为什么布偶都有围巾,我这个解说先生没有?”
顾承安把搓好的雪球放到雪人底座旁。
“你有嘴,不冷。”
傅烈哈哈笑。
“他嘴巴一年四季都热。”
“傅烈,你别以为你抱着大雪块我就怕你。”
“你怕不怕,先把路让开。”
沈知鹤抱着自己的小雪球不肯退。
“你这块太大,放上去要塌。”
傅烈把雪块往旁边一放。
“那你来搬。”
沈知鹤低头看那团雪,又看自己手里的小球。
“我负责说。”
“那你说远点。”
顾承安站起来,用木棍在雪地上画了一圈。
“雪人圈,进来先说要做什么。”
沈知鹤立刻跳进去。
“我要做鼻子。”
顾承安看他鞋印压歪了圆圈。
“出去,重新进。”
“我刚才已经进了。”
“踩线。”
“雪地踩线也算?”
“算。”
江瑞珩在廊下补记。
“雪地临时线,顾承安执行。”
沈知鹤只能退回去,抬脚绕开那道线,嘴里嘟囔。
“这学堂迟早连云都要排队进门。”
张宁听见这句,把布偶举高了一点。
赵璟珹看见,低头在雪上补了一个小布偶,布偶也站在线外。
“它也排队。”
张宁看着雪上那个小人,嘴边慢慢弯起来。
宋予白把这一幕收进眼里,心里想着,不用听也能懂。
读心术已经稀薄得很,今日风一刮,孩子们的心声更散。
可院子里每个孩子的动作都明白。
沈知鹤吵归吵,脚总往宋予白这边看,怕她被雪滑到。
傅烈搬雪块之前会先试脚下,不再横冲直撞。
顾承安的线一条接一条,连玩都要把安全嵌进去。
江瑞珩嘴上算雪水,实际每隔半刻看一次她的手炉。
赵璟珹和张宁坐得近,两人不用几句话,就能把一只布偶安排进雪人图纸。
“白姨,您别只站着。”
沈知鹤又喊。
“您来给雪人起名。”
傅烈立刻说。
“叫大傅。”
“不行,太莽。”
“那叫傅大雪。”
“你就不能把傅字拿掉?”
顾承安想了想。
“叫守门雪人。”
江瑞珩提笔。
“功能明确。”
沈知鹤抱头。
“你们取名也太没诗意了。”
赵璟珹举起树枝。
“叫暖雪。”
傅烈愣了下。
“雪怎么暖?”
张宁把布偶抱紧,轻轻说。
“有围巾。”
院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沈知鹤先开口。
“好,暖雪好,布偶先生说了算。”
顾承安纠正。
“张宁说的。”
张宁把脸埋到布偶后面,耳朵红了一圈。
宋予白走下台阶,脚刚落在雪地上,顾承安立刻看过来。
“慢。”
江瑞珩跟着提醒。
“右边湿,左边可走。”
傅烈已经把那块大雪挪开。
“这边我踩过,不滑。”
沈知鹤伸手虚扶,却没敢真碰。
“白姨,您就站这里,主持起名。”
宋予白站在孩子们圈出来的安全位里,看着那团还没成形的雪人。
“那就叫暖雪。”
沈知鹤举起树枝。
“京城第一雪人,暖雪。”
傅烈把雪块按到底座上。
“成了。”
下一刻,雪块歪了半边,砰地塌下来,正好砸在沈知鹤靴面上。
沈知鹤低头看脚,又抬头看傅烈。
“你管这叫成了?”
傅烈摸了摸鼻子。
“还没成。”
顾承安看着塌掉的雪,开口。
“重来。”
江瑞珩已经写完一行。
“第一次失败,原因,傅烈雪块过大,沈知鹤判断正确。”
沈知鹤立刻挺胸。
“你们听见没有,我判断正确。”
傅烈抓起一把散雪,团了团。
“你别得意。”
宋予白正要说别闹,傅烈手里的雪球已经抬起来。
沈知鹤往后一退。
“傅烈,你要干什么?”
傅烈咧嘴。
“试试雪结不结实。”
顾承安转头。
“不许砸人。”
傅烈的雪球在手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到沈知鹤头上。
“那砸帽子算不算人?”
沈知鹤拔腿就跑。
“白姨,他要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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