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手止啼这种鬼话,谁抄谁挨打。”
傅烈把木环往桌上一拍,被顾承安看了一眼,又默默把木环扶正。
沈知鹤趴在案边,瞪着那片伪抄残角。
“白姨,这个先查,还是张宁先教?”
宋予白把伪抄残角夹进宋氏残页旁边。
“韩家那边有周太医和江渡。”
“那张宁呢?”
“她明日还来。”
江瑞珩翻开新生册。
“两边并行,学堂内部不乱。”
沈知鹤指他。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账房大人。”
江瑞珩收笔。
“比你背错诗好。”
“我昨日没背诗。”
“因为你没敢背。”
“江瑞珩,你别老揭短。”
顾承安坐在门线旁,把小席的位置挪了挪。
“这里。”
宋予白看过去。
小席离门线半步,旁边没有桌脚,也不挡进出,张宁站着时能看见院子,又不会被人围住。
“可以。”
顾承安把珠子摆在席边,又收回。
“不放珠。”
“为什么?”
“她看珠,会想拿。”
宋予白点头。
“今日不放。”
第二日,张夫人果然带着张宁来了。
小女孩怀里仍是那只旧布偶,身后丫鬟提着一个小包袱,里头装着她的碗,杯子,一小盒饭。
张夫人进门便低声说。
“宋姑娘,昨夜我没逼她喊人,她倒睡得早些。”
宋予白点头。
“今日您在门外坐,不催,不问。”
张夫人愣了愣。
“我不陪着她?”
“陪着,但不贴着。”
“她会不会怕?”
“她若要找您,能看见您。”
张夫人蹲下,替张宁理了理衣角。
“阿宁,祖母就在这儿。”
张宁没有看她,只抱布偶站在小席上。
这次,她站得比昨日快。
青杏端来小矮凳,放在小席旁。
张宁没坐。
宋予白也没叫她坐。
院里照常上课。
沈知鹤被安排到最远那张桌,抓耳挠腮地写春字。
“白姨,为什么我今天还写春?”
宋予白看着册子。
“因为你昨日又把春写成秦。”
“这两个长得亲近。”
江瑞珩凉凉接。
“不亲。”
傅烈和陈小栓在廊下磨木牌。
陈小栓磨两下就偷看门口,被傅烈用胳膊碰回去。
“别看。”
“我就看布偶。”
“布偶也不能一直看。”
赵璟珹坐在窗边画花。
他的位置离门口不远,也不近。
张宁抱着布偶站了小半刻,脚尖慢慢转向赵璟珹那边。
宋予白看见,却没出声。
赵璟珹画完一朵花,把纸放在自己面前晾墨,没有拿给任何人。
张宁从布偶后头看了一会儿,又低头摸布偶耳朵。
宋予白在册上记。
看画,未避。
第三日,张宁进门时,顾承安照常说。
“洗手。”
张宁停住。
张夫人看着她,不敢催。
宋予白把张宁的杯子放到盆旁。
“布偶不用洗,你可以洗自己的手。”
张宁仍不动。
赵璟珹正好从旁边经过,手里拿着自己的小帕子。
他没看张宁,只走到水盆前,慢慢洗手,再把小帕子摊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擦干。
顾承安检查。
“合格。”
赵璟珹点头,抱着小帕子走回窗边。
张宁盯着他的手看。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布偶夹在胳膊里,伸出一只手,碰了碰水。
张夫人差点喊出声,青杏从后面轻轻拉住她袖子。
张宁只洗了一只手。
顾承安看着水盆,没开口。
宋予白说。
“一只也算今日进步。”
顾承安想了想。
“另一只明日。”
张宁抱回布偶,站到小席上。
第四日,她洗了两只手。
第五日,她坐在了矮凳边缘,身子没靠进去,脚还踩在小席上。
沈知鹤忍了五日,终于在午后小声问。
“白姨,她是不是想跟我们玩?”
“你看见什么?”
“她看傅烈的木环,看了三回。”
傅烈立刻把木环往怀里收。
“她想玩吗?我可以借。”
顾承安摇头。
“不现在借。”
“为什么?”
“她没伸手。”
江瑞珩在旁边补。
“主动意愿未出现,强送会退。”
沈知鹤叹气。
“你们说得真费劲,就是别吓她呗。”
宋予白没有参与他们争论。
她已经观察了三天,又多看了两日。
张宁只在人少时放松。
沈知鹤嗓门一大,她就把布偶抬高。
傅烈跑过,她会把脚缩到凳下。
顾承安摆线时,她不会躲,反而会看。
赵璟珹画画时,她看得最久。
还有一件事。
布偶永远脸朝外。
张宁不看世界时,让布偶看。
午后,宋予白把赵璟珹的小桌往张宁旁边挪了半尺。
张夫人在门外看见,手帕又揉了起来。
“宋姑娘,她不爱有人靠近。”
“赵璟珹不会靠近她。”
赵璟珹抬头。
“小姨母,我坐这里吗?”
“嗯,画你的。”
“画花?”
“画你想画的。”
赵璟珹把小毯子叠好,坐下时没碰张宁的小席。
两张桌之间留着一段空。
张宁看了他一眼,抱着布偶没走。
沈知鹤远远伸脖子,被江瑞珩用册子挡住。
“看自己的字。”
“我就看一下。”
“新同学适应期,禁止围观。”
“你以后能不能别用禁止两个字,听着像衙门。”
傅烈压低嗓门。
“衙门也没江瑞珩会记。”
赵璟珹安安静静磨墨。
水不够,他自己去添。
笔掉了,他捡起来擦干净。
张宁一开始没看他。
过了一会儿,布偶的脸偏了过去。
赵璟珹低头画一只小杯子,画完,又画自己桌上的小帕子。
张宁的手从布偶耳朵挪到布偶脸上。
她没说话。
可坐得比前一日稳。
宋予白在窗边看着,手里日记翻开,却没有急着写。
读心术帮不上忙。
她得看。
看布偶脸朝哪边,看张宁手指搓哪块布,看她什么时候缩脚,什么时候愿意停。
青杏走过来,小声问。
“姑娘,这样真行吗?”
“她想看,又不敢看。”
“所以让赵小世子坐旁边?”
“他不抢,不催,不问。”
青杏看了赵璟珹一眼。
“这倒是小世子的本事。”
赵璟珹画完小杯子,又重新拿了一张纸。
张宁的布偶脸已经完全朝向他。
宋予白低头写。
安排赵璟珹旁坐,张宁未退。
傍晚散学,张夫人来牵张宁。
张宁站起身时,手还抓着布偶耳朵。
张夫人忍了半日,终究没忍住。
“阿宁,今日好吗?”
张宁没答。
可离开前,她回头看了赵璟珹的小桌。
张夫人眼眶一下红了。
“宋姑娘,她回头了。”
宋予白把门册合上。
“明日还照今日来。”
张夫人连连点头。
“好,好,明日我带她喜欢的点心。”
“点心先不分给别人,也别让别人分给她。”
“我知道,我不急。”
张夫人牵着张宁往外走。
刚到门口,张宁怀里的布偶耳朵挂住了门边软布。
她停下,没喊。
赵璟珹看见了,放下笔,走到离她两步处。
“布偶挂住了。”
张宁抱着布偶没动。
赵璟珹没有伸手,只指了指软布边。
“往上提一点。”
张宁的手慢慢动了动。
布偶耳朵脱出来。
赵璟珹退回原处。
“好了。”
张宁抱紧布偶,低头走了。
沈知鹤捂着嘴憋到张家马车走远,才喊。
“她听赵璟珹的话了!”
江瑞珩立刻记下。
“张宁,首次按同伴提示完成动作。”
顾承安看向赵璟珹。
“可以。”
赵璟珹耳尖发红,低头收笔。
“小姨母,我明日还坐这里吗?”
宋予白看着门口空下来的小席。
“坐。”
话刚落,门外又有人敲门。
这次来的是周太医的小吏,脸上全是汗。
“宋姑娘,韩家那孩子醒了,可他一睁眼就抓自己的手,周大人说,伪抄害的不止一个,韩家账房周平后人不肯交旧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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