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氏幼科不会教人绑孩子。”
沈知鹤趴在案边,把这句话念了三遍,越念越气。
“白姨,你让我写,我能写十遍贴到李家门口。”
顾承安坐在门线旁,正在擦珠子。
“不能贴门口。”
“为什么?”
“她答应不去,你也不能替她去。”
“我不去,我让傅烈去。”
傅烈立刻抬头。
“我能跑。”
顾承安看他。
“不许。”
傅烈啧了一声。
“你两岁半还没到,管得比我娘还宽。”
江瑞珩把李家传回的三张字条按时间排好。
“吵无用。先辨伪。”
宋予白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从陈家西屋梁上取下来的旧木箱。
箱子已经擦过,锁早锈了,青杏拿簪子撬了半日才打开。
里头没有完整医书。
只有几张发黄残页,一块旧药牌,还有宋父写过的散纸。
赵璟珹坐在她身边,手里抱着小毯子。
“小姨母,宋家会被他们骂吗?”
“会有人想骂。”
“那怎么办?”
“拿证据堵回去。”
陈小栓蹲在门槛外,伸长脖子看。
“证据是啥?能吃吗?”
沈知鹤翻了个白眼。
“你除了吃还会什么?”
陈小栓理直气壮。
“我会搬桌,会擦花盆,会分乌梅干。”
傅烈点头。
“他现在还能刹车。”
宋予白没理他们的拌嘴,指尖停在一张残页上。
残页上写着,小儿夜啼,不得束手,不得强灌安神散,先察饥饱寒热,后察惊惧虫痛。
江瑞珩凑近看。
“可抄录给周太医。”
“嗯。”
顾承安问。
“李家孩子呢?”
青杏答。
“江大人说,昨夜周太医留到三更,那孩子终于睡了,但醒来不肯让旧乳母碰,只抓郑嬷嬷袖子。”
赵璟珹小声说。
“他知道谁不绑他。”
宋予白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
“知道。”
话说出口,她忽然停了。
平日里,这样近的距离,她总能听见赵璟珹心里软软的碎话。
今日也有。
却隔着一层雾。
她只能捕到两个字。
小姨母。
后面碎了。
沈知鹤还在旁边念。
“白姨,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也想骂人?我可以替你骂,骂得文雅一点。”
宋予白看向他。
“你刚才说什么?”
沈知鹤愣住。
“我说我替你骂。”
不对。
不是这句。
宋予白看着沈知鹤的脸。
他的嘴巴还在动,心里的声音本该一串接着一串,像小石子滚进铜盆,吵得人没法忽略。
可这会儿慢了半拍。
断断续续。
白姨,生气,诗,骂人。
中间空出许多缺口。
宋予白把手边的炭笔拿起来,在自己的日记上写了一行。
沈知鹤,延迟。
江瑞珩立刻看见。
“小姨母写我看不懂的账。”
宋予白合上日记。
“不是账。”
“那是什么?”
“我的事。”
顾承安放下珠子。
“手疼?”
“不是。”
“头疼?”
“不是。”
傅烈跑过来。
“那是李家气的?”
“也不是。”
赵璟珹把杯子往她手边推。
“小姨母喝水。”
宋予白接过,喝了半盏。
她不能告诉孩子们。
也不能再假装没发现。
从前顾承安小小一个,话说不全,心里的界线却清楚得让她惊讶。
如今他站在门线旁,鞋尖压着线,手上擦珠子的动作有条有理。
她再去听,只听见极模糊的几片。
门。
线。
不去。
守着。
再多,没有了。
顾承安察觉她看自己,抬头。
“怎么?”
宋予白问。
“你今日新鞋呢?”
“收着。”
“为什么不穿?”
“有事,不穿。”
这回答不用金手指也能懂。
他舍不得把那双鞋卷进李家的脏事里。
宋予白低头,在日记第二行写下。
顾承安,几乎不可译,只剩词。
江瑞珩从对面绕过来。
“小姨母,你不许瞒病。”
“我没病。”
“你刚才看顾承安,看了十二息。”
沈知鹤立刻补。
“江瑞珩连这个都数?你以后娶媳妇也这么数吗?”
江瑞珩不答,只盯着宋予白。
“若不是病,为什么记我们?”
宋予白把日记收进抽屉。
“因为你们长大了。”
傅烈低头看自己手臂。
“我长高了?”
“嗯。”
陈小栓立刻比了比。
“那我呢?”
“你也长了。”
沈知鹤摸摸自己的脸。
“我是不是更像小先生了?”
“还差背诗。”
“白姨,你不要趁机罚我。”
赵璟珹看着宋予白。
“小姨母,长大不好吗?”
屋里忽然安静。
宋予白把水杯放下。
“好。”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在想,长大以后,白姨要换一种法子照顾你们。”
顾承安问。
“哪种?”
“看你们怎么走,怎么吃,怎么说话,哪里停,哪里躲,哪里不肯碰。”
江瑞珩低头。
“观察法。”
“嗯。”
“比听心声慢。”
宋予白手指一顿。
她抬头看江瑞珩。
“你猜到了?”
江瑞珩把自己的册子合上。
“小姨母以前知道太快。现在问得多。”
沈知鹤张了张口。
“什么意思?白姨以前能知道什么?”
傅烈也看过来。
“你们在说密语?”
顾承安没有问。
他只把珠篮抱到怀里。
赵璟珹轻声说。
“小姨母听不见了吗?”
宋予白的喉咙被这句问得发干。
“会慢慢听不清。”
沈知鹤急了。
“听不清什么?我们说话这么大声。”
江瑞珩看他。
“不是嘴上说的。”
沈知鹤这回真安静了。
傅烈挠头。
“那以后我直接喊。”
宋予白看他。
“你平日也没少喊。”
“那我喊清楚点。”
顾承安站起来,走到宋予白面前。
“我会说。”
“嗯。”
“你问。”
“嗯。”
“我答。”
这几个字短,却比任何安慰都实在。
赵璟珹把小毯子往宋予白膝上推。
“小姨母听不见我想什么,我也能说。”
沈知鹤坐回椅上,憋了半天。
“那我以后心里骂傅烈,是不是也没用了?”
傅烈立刻推他。
“你还心里骂我?”
“偶尔,偶尔。”
江瑞珩提笔。
“沈知鹤,心中骂傅烈,待查。”
“别记这个!”
屋里闹起来,宋予白却翻开日记,在最下面写下一句。
金手指在退场。
笔尖停了一会儿,她又补上。
但我不能退场。
青杏端着药膏进来,看见日记露出的边。
“姑娘,周太医来了,说要看宋氏残页。”
宋予白把日记合上。
“请他进来。”
周太医进门时,手里也拿着一本册子。
他先看孩子们洗手,又自己洗了手,才到案前。
“李家乳母攀咬宋氏旧术,我要原文。”
宋予白把残页推过去。
周太医读完,脸色沉得难看。
“不得束手,四个字够了。”
沈知鹤立刻拍案。
“够堵李家吗?”
周太医把残页抄下。
“够堵旧乳母,不够堵背后的人。”
宋予白看他。
“背后还有谁?”
周太医把笔放下。
“有人拿着半本伪抄,说宋氏幼科有束手安神篇。”
顾承安抱紧珠篮。
“假的。”
周太医点头。
“假的,可那伪抄的纸,是从太医院旧库流出去的。”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7_257204/270939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