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只吐一回?你确定没听错?”
周太医把门拉开时,小吏正把妇人往里领。
妇人一夜没怎么睡,眼下发青,怀里的孩子却安稳贴在肩头。
“周大人,我照您说的抱,少喂,吃完不放平。夜里他爹抱了半宿,就吐了一回,还是一点奶水。”
周太医伸手。
“我看看。”
妇人坐下,把孩子稍稍转过来。
孩子睁着眼,嘴边干净,见周太医靠近,立刻往母亲衣襟里躲。
周太医停住手。
妇人忙道。
“他怕生。”
周太医看着孩子小手抓住母亲衣襟,改口。
“你抱着,我看。”
小吏站在旁边,稀罕地看了他一眼。
周太医扫过去。
“看什么?”
“没什么,周大人今日没抢着抱孩子。”
妇人赶紧替他说话。
“周大人是体恤娃娃。”
周太医没接这句。
他按了孩子腕,又问。
“吃奶隔多久?”
“按您写的,一次少些,半个时辰后再喂。”
“哭吗?”
“哭少了。”
“尿呢?”
“比昨日多。”
“腹胀?”
“没那么鼓。”
周太医在新册上记下。
抱后减吐,少量多次有效,陌生人靠近会躲。
写到躲字,他笔停了一下。
这字进病册,放在过去会被他划掉。
今日留着。
妇人看他写了好几行,小心问。
“周大人,今日还不开药吗?”
“不开止呕药。”
“那就继续抱?”
“继续。再加一条,喂完别马上拍得太重,轻些。”
妇人点头。
“他爹昨夜拍得跟打鼓似的,我说他,他还说男人手劲就这样。”
小吏笑出声。
周太医把方纸递给妇人。
“让他看这行,轻拍。”
妇人收好纸,抱孩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周大人,您这回开的方子,我看得懂。”
周太医看了她一眼。
“看得懂就照做。”
妇人应着去了。
小吏把下一位病童叫进来。
这孩子三岁,哭得嗓子哑,母亲一坐下就把手伸出来。
“周大人,您快看看,他昨夜哭半宿,肯定是肚子疼。”
周太医没有马上把脉。
“昨夜吃了什么?”
“粥,鸡蛋,还有半块柿饼。”
“什么时候哭?”
“睡下后。”
“白日摔过吗?”
母亲一愣。
“摔倒没有,就是他爹从集上回来,逗他,把他举高了几回。”
孩子听见举高两个字,哭声更大,身子往母亲怀里钻。
周太医看着孩子的反应。
“他怕举高?”
母亲愣愣地低头。
“啊?他爹说男娃胆子得练。”
周太医把笔放下。
“孩子昨夜哭,先别按肚子。回去告诉他爹,三日内不许举。”
母亲张口。
“这也算病因?”
“算。”
小吏在旁边小声念。
“怕举高,夜哭。”
周太医瞪他。
“你记你的号。”
小吏赶紧低头。
母亲还有点不信。
“那药呢?”
“若无腹泻,无发热,饭照吃,先不吃药。夜里哭了,抱起来安抚,不许骂胆小。”
孩子抽着鼻子,听见不许骂胆小,哭声停了停。
周太医看见了。
他在册上添一句。
听懂大人责骂。
母亲抱着孩子走时,还嘟囔。
“这年头,太医连孩子怕不怕也管。”
后头一个老人接话。
“管得好,我孙儿上回被吓了三天不吃饭。”
周太医没参与闲话。
他开始觉得自己的诊案变吵了。
以前吵的是哭声,求药声,催促声。
现在多了饭碗,睡姿,谁骂了孩子,谁偷喂了偏方。
小吏忙得额头见汗。
“周大人,您今日问得也太多了,一个孩子看这么久,后面排不完。”
“排不完就加半个时辰。”
“您昨夜没睡。”
“你想替我看?”
“不敢。”
门帘又掀开。
进来的是昨日那个喂安神散的奶娘。
她脸色比昨日还差,怀里孩子醒着,眼神没那么散。
“周大人,我家管事来了,在外头。”
“让他进。”
一个穿绸衫的管事进门,先拱手。
“周太医,我们府里孩子夜啼,嬷嬷也是为了主母安眠,实在没有害孩子的心。”
周太医把昨日收下的安神散推到案上。
“这药谁给的?”
管事看了一眼。
“府里旧嬷嬷拿的。”
“名字。”
管事为难。
“周太医,府中内务,不便外说。”
周太医打开新册。
“那我写,不便外说,继续私喂安神散。”
管事脸上挂不住。
“周太医,何必闹大。”
“孩子今日醒了,说明药停得还算及时。再喂,睡过去起不来,你来还是她来?”
奶娘抱紧孩子,嘴唇哆嗦。
“管事,您就说吧,小少爷昨夜没吃药,也睡了一会儿。”
管事瞪了她一眼。
周太医把笔蘸墨。
“姓名。”
管事咬了咬牙。
“刘嬷嬷。”
“哪府?”
“韩家旁支,韩三老爷府。”
周太医写下。
韩三府刘嬷嬷,私给安神散,压幼儿夜哭。
小吏在旁边看得头皮发麻。
“周大人,这个要报?”
“先留案,若再犯,报。”
管事立刻说。
“不再犯。”
“把孩子夜里谁照看,哭几回,喂几次奶,明日送一张单子来。”
管事险些没听懂。
“单子?”
“不会写就找会写的。”
奶娘连忙点头。
“我会记,我记。”
周太医看她。
“你记了,别改。”
奶娘眼圈红了。
“我不改。”
管事带人走后,小吏凑近。
“周大人,您这套,怎么越看越像白姨学堂的册子?”
周太医手一停。
“像吗?”
“洗手,登记,记错,复查,差点就要排队站线了。”
周太医把笔搁下。
“她那套能用。”
小吏这回真没忍住。
“您承认了?”
周太医翻开蓝皮手抄本,指着一行字。
大人想省事,孩子就受苦。
“这句写得糙。”
小吏问。
“糙还看?”
周太医把手抄本合上。
“糙也对。”
午后散诊前,昨日那个呕吐婴儿的父亲来了。
男人裤脚还沾着田泥,进门先作揖。
“周大人,我媳妇说,是您让我抱孩子。”
周太医看他。
“抱了?”
“抱了,胳膊酸。”
“孩子吐了吗?”
“少了。”
“那就继续酸。”
男人憨憨点头。
“我来问问,抱孩子要钱不?”
小吏笑得扶住柜。
周太医把新册合上。
“不要钱。”
男人松了口气。
刚要走,又回头问。
“周大人,那孩子娘也能睡会儿吗?她熬得眼睛都红了。”
周太医看着他,难得没嫌这话啰嗦。
“能。”
男人笑了。
“那我今晚抱前半夜。”
周太医嗯了一声。
男人快走到门口时,他又补了一句。
“别拍太重。”
男人回头。
“我媳妇已经骂过了,说我手像敲门。”
小吏又笑。
周太医没笑。
他在册上添下。
父亲愿抱,母可歇。
笔落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
门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咳声。
书坊掌柜探进半个身子。
“周太医,您昨夜买的那本,可还要第二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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