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人,孩子又吐了,求您再看一眼吧。”
妇人抱着襁褓挤到诊案前,衣襟上全是奶渍,怀里的婴儿哭不出声,只把小脸埋在她臂弯里哼。
小吏拦了一下。
“这位娘子,周大人今日已经给你家孩子看过三回了。”
妇人膝盖一弯,差点跪下。
“我知道,我知道,可药喝下去又吐,米汤也吐,孩子昨夜到现在没睡成,周大人,您救救他。”
周太医手里正翻着病册。
听见药喝下去又吐几个字,他把册子合上。
“抱过来。”
妇人赶紧坐到案前,把孩子往前送。
周太医按了腕,翻了眼皮,又看舌苔。
“昨夜吐了几回?”
“七回,不,八回,后半夜还有一回,只吐清水。”
“发热吗?”
“不热。”
“腹泻吗?”
“没有,就吐。”
“肚子胀不胀?”
妇人把孩子的小衣掀开。
“我摸不出来,大人您看。”
周太医指尖按过孩子腹部,孩子哼了一声,立刻往母亲怀里缩。
他问。
“生下来多久?”
“六个月。”
“吃奶如何?”
“想吃,可吃完就吐。”
“之前可摔过?”
“没有,哪里敢摔。”
周太医取笔。
“先停前头那副药。”
妇人急得抓住桌角。
“还停?周大人,停了孩子不是更吐?”
“前头三副止呕药都没压住,再灌,孩子也留不住。”
小吏在旁边小声提醒。
“周大人,后面还有十几号人。”
周太医没抬头。
“让他们等。”
后面有人嘀咕。
“我们从早排到现在。”
另一个抱孩子的男人接话。
“人家娃娃吐成那样,先看也行。”
周太医把医书从案边抽出来,翻到小儿呕吐一节。
乳食不节,寒热相冲,惊悸不安,痰饮上逆。
每一条都看过。
都能沾边。
又都不对。
他开过温中,也试过降逆,还换过轻药。
没用。
妇人看着他的手停在书页上,声音发干。
“周大人,是不是不好治?”
“别催。”
周太医翻了第二本书。
“孩子白日吐得多,还是夜里吐得多?”
妇人想了想。
“放小榻上就吐得厉害,我抱着哄的时候,倒少些。”
周太医翻书的手停下。
“你再说一遍。”
“我抱着少些,放下就吐。可我也得烧水,熬米汤,孩子爹下地去了,婆母腿不好,我不能一直抱。”
周太医看向襁褓。
孩子贴在母亲胸口,哭声小了些,喉咙还一抽一抽。
“方才在路上吐了吗?”
“没怎么吐,来的路上我一直抱着。”
“进门等诊时呢?”
“我坐下,把他放膝上,他又吐了。”
周太医把医书合上。
小吏见他不写方子,忍不住问。
“周大人,不开药?”
周太医没答。
他伸手要抱孩子。
妇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孩子递过来。
孩子离开母亲怀抱,身子立刻往后挺,嘴边又涌出半口奶水。
妇人急喊。
“看,又吐了。”
周太医把孩子还回去。
孩子一贴回母亲身上,哼声渐渐小下去。
诊室里安静了片刻。
周太医盯着那块被奶水湿透的小帕,耳边忽然响起一句话。
“他不是药罐子,他是个孩子。”
那日宋予白说这话时,他只觉得她不懂医理。
如今这孩子就在他案前,药一副一副下去,病册写得齐整,可孩子到底为何吐,他竟没认真看过。
不是把脉。
不是看舌。
是看他被谁抱着,怎么躺,什么时候哭,什么时候不吐。
妇人试着问。
“周大人?”
周太医把方纸扯过来。
写了两行,又停笔。
“今日先不开止呕药。”
妇人眼泪马上滚下来。
“周大人,您也没法子了吗?”
“听我说完。”
周太医看着她怀里孩子。
“回去以后,你不要让他吃完就平躺。”
妇人愣住。
“不躺?”
“抱着,至少半个时辰。若你累,让孩子爹抱,婆母坐着也能抱。抱时让他上身高些,别压肚子。喂奶少些,一回别喂满,隔一会儿再喂。”
妇人眨了眨眼。
“就抱着?”
“先试半日。”
小吏也听懵了。
“周大人,这算方子?”
“算。”
周太医又写下几条。
“若吐出绿水,若发热,若腹胀哭叫不止,立刻来。若只是奶水回出来,先按这法子。”
妇人把纸接过去,手还不敢松。
“那药呢?”
“药不是每次都能顶前头。”
这话出口,周太医自己都觉得耳熟。
他把桌上三本医书推开。
“你家孩子现在最要紧的,是让吃进去的东西留一会儿。”
妇人抱着孩子,试着让孩子趴在肩头。
小家伙哼了两声,没吐。
小吏看了半天,忍不住低声说。
“还真没吐。”
周太医拿笔敲了一下诊案。
“别吓他。”
妇人连连点头。
“我回去就抱,我让他爹也抱。”
“明日再来复诊。”
“还要带药渣吗?”
“不用,带孩子,带喂奶时辰。”
妇人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
“周大人,这抱孩子也要记?”
周太医看着自己写下的那张纸。
上面没有药名,没有剂量,只有抱半个时辰,少量多次,勿平躺。
他沉默片刻。
“要记。”
妇人走后,小吏凑过来。
“周大人,这法子若不成,后头人会说您不开药。”
周太医翻开病册,在孩子名下添了一行。
抱时吐少,平躺吐多。
“那就让他们说。”
“您从前可最烦人说您不会治。”
周太医抬头看他。
“我从前开的药,也不是副副都对。”
小吏没敢接。
门外又有人喊。
“周大人,到我了吗?”
周太医把那几本医书收回去。
“下一个。”
小吏刚要喊名,门口的妇人又跑回来。
她跑得急,怀里的孩子被她托得稳稳的。
“周大人,刚才出门那会儿,他打了个嗝,又睡着了。”
周太医看过去。
孩子小脸贴着母亲肩头,嘴角干干净净。
妇人小心问。
“这算好吗?”
周太医把病册合上。
“算今日第一件好事。”
妇人眼泪又落下来,这回没哭出声,只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那我回家,让他爹抱。”
周太医点头。
“明日来。”
妇人走了。
小吏翻着号牌,小声嘀咕。
“抱孩子也能治病,今日真开眼。”
周太医低头看着病册那一行字,过了会儿,又添了三个字。
孩子感。
写到这里,笔尖停了。
小吏探头看。
“周大人,您这三个字没写完吧?”
周太医把册子往回拉。
“少看。”
帘子外,排队的人又往前挪。
周太医拿起下一本病册,却没立刻叫人。
他看着自己指腹上沾到的奶渍,忽然开口。
“去给我找一本空册子。”
小吏问。
“记病案?”
“记孩子。”
小吏愣了一下。
“病案不就是孩子?”
周太医没看他,只把那支笔重新蘸墨。
“以前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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