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烈,回来,别跑了,天边黑了。”
宋予白刚把话说完,第一滴雨就打在石阶上。
傅烈还在院里绕着跑道冲,木环夹在臂弯,听见雨声时,脚下先慢了半步。
“白姨,我还没跑完!”
“回来。”
“就差一圈!”
“先回来洗手。”
宋予白话音才落,雨线就密起来。
雷声在云里滚了一下,不算响,却把院子里几个孩子都震住了。
傅烈站在原地,脚像被钉住。
他手里的木环还往下滴汗,指节攥得发白,眼睛却没看雨,只盯着院子尽头那道灰白线。
沈知鹤本来还抱着木片想笑他,被这一声雷压得把话咽回去。
“傅哥哥,别怕,天上放大炮呢!”
傅烈没理他。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没怕。”
顾承安站在跑道边,手里木珠已经摆出去两颗。
“回来。”
傅烈没动。
顾承安又说了一遍。
“过来。”
傅烈喉咙发紧,半天才挪了一步。
那一步很短,短得连自己都不满意。
第二声雷落下来时,他整个人还是站在原处,肩背绷得死紧,像随时会转身冲出去,又像随时会蹲下去。
宋予白这会儿已经往这边走,脚下踩过湿了的青石。
“傅烈,过来。”
傅烈眼角发红,偏偏还梗着脖子。
“我能自己回去。”
“那你回。”
“我就是,刚才没听见。”
沈知鹤急得直摆手。
“白姨,他不是不听,是雷太讨厌了。”
傅烈猛地回头。
“谁说我讨厌雷!”
沈知鹤被吼得一缩,随即又挺起胸。
“那你站着不动做什么。”
傅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雨点已经落到他肩上,顺着衣襟往下滑,他却连袖子都没抬。
顾承安看了他一眼,没再催,只把自己的木珠篮往地上一放,走到他旁边。
“手给我。”
傅烈盯着他看。
“你要做什么。”
“拉你。”
“我没要你拉。”
“手。”
傅烈没再顶嘴,只把那只发抖的手递过去。
顾承安握住了,握得不紧,也没松。
那手心是凉的,连掌纹都带着水气。
傅烈一怔,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胸口那点急劲儿像被堵住了一截。
宋予白站在两步外,看着两个孩子。
一个站得直,像一根钉住的木桩。
一个肩头发紧,连呼吸都短。
雷又响了一下。
傅烈喉间发出一点闷音,手往回抽了一下,没抽开。
顾承安看着他。
“走。”
“我不……”
“走。”
傅烈还想顶,可脚已经跟着动了。
沈知鹤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
“顾承安,你这招好用。”
“闭嘴。”
“我在夸你。”
“少说。”
宋予白已经走近,抬手把傅烈往自己身边带。
“先进屋。”
傅烈被她一带,整个人终于松了一点,偏还不肯示弱。
“我不是不进,我是怕雨打到木环。”
“那就先给我。”
“不给。”
“那你自己抱着。”
傅烈立刻把木环抱得更紧。
宋予白没再抢,只转头看顾承安。
“你也进。”
顾承安点头,仍旧没松手。
傅烈被他拉着,站在门槛边时,忽然回头看了眼院里。
雨落在跑道上,把白线打得发亮,雷声从天边慢慢滚过去,没刚才那样近了。
他喉咙里那股劲儿还没散,眼圈却先红了。
沈知鹤跟进来时,嘴比腿快。
“傅哥哥,不怕,天上放大炮,白姨说过,炮响完就轮到你跑了。”
傅烈抬头瞪他。
“我没怕。”
“行行行,你没怕,是大炮先怕你。”
顾承安看他一眼。
“你少说两句。”
“我这是哄他。”
“哄人不是吵。”
沈知鹤一下噎住,委委屈屈把木片收回怀里。
宋予白把傅烈带到廊下,伸手去拿他怀里的木环。
“给我。”
“不。”
“木环也要擦干。”
傅烈这才递过去,手还死死扣着,不肯全松。
宋予白接过木环,又拿干帕子替他擦肩上的雨。
“怕就说怕,站着不动给谁看。”
傅烈嘴硬得很。
“我没说怕。”
“那你说什么。”
“我说,雷吵。”
宋予白看着他,手没停。
“吵就吵,你站着等什么。”
傅烈咬住嘴唇,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怕我一跑,就会摔。”
这句话落下去,廊下安静了一小会儿。
顾承安站在旁边,手里还握着那只被雨打湿的袖口。
他没问,也没笑,只把傅烈那只一直攥着的手掰开一点,往里塞了块干布。
“擦。”
傅烈低头接过来,自己胡乱抹了两把,动作还带着劲儿,可人已经不再往后缩。
沈知鹤看着这一幕,刚要张嘴,宋予白一眼扫过去。
他立马把嘴闭上,改成小声念叨。
“傅哥哥不怕,傅哥哥只是嫌吵。”
傅烈听见,耳尖都红了。
“你再说一句,我就把你送去雨里站着。”
沈知鹤睁大眼。
“你看,你还能骂我,说明你没事。”
傅烈一噎。
顾承安在旁边把他往里带了两步。
“走。”
“去哪。”
“屋里。”
傅烈总算跟着进去了,可手还是没完全松开。
那只被顾承安握过的手,回到屋里后还一直藏在袖子下面,没给人看。
宋予白把帕子丢进水盆,回头时,赵璟珹已经抱着自己的小毯子站在门边,眼睛看得很专。
“怕打雷吗?”
赵璟珹摇头,又点头。
“吓一跳。”
“那就来这里坐。”
宋予白把他抱到软垫边。
“傅烈也坐。”
傅烈坐下时,还是板着脸,木环放在膝上,像要防着雷再来。
外头雨没停,屋里却安静了些。
曹德安站在门边,听见里头这几句,转头对身边的小内侍说。
“记着,回宫报给陛下。”
小内侍愣了下。
“报什么。”
“报这些孩子,遇上雷,没一个只会躲。”
院外马车停着,赵珩的下人站在檐下避雨,听见曹德安这话,低头应了一声。
“是。”
屋里,傅烈忽然开口。
“白姨。”
“嗯。”
“你说过,怕了也能说。”
“说。”
“那我现在说。”
他抬眼,声音还有点紧,却没再躲。
“我刚才,确实有一点怕。”
沈知鹤立马抬手。
“我记下了,傅烈会说实话了!”
傅烈转头就瞪他。
“你闭嘴!”
宋予白看着傅烈,没笑,只把他膝上的木环扶正。
“怕也没关系,先坐稳。”
傅烈握着木环,慢慢点头。
顾承安坐在他旁边,一只手还搭在他手背上,没拿开。
外头雷声又滚了一下,比刚才轻,傅烈抬头看了眼天,没再发僵。
只是下一刻,院门口忽然传来赵珩下人的声音。
“月王殿下,外头那几个孩子说,刚才是谁先拉住了傅少爷。”
屋里几双眼睛一起看向门口。
顾承安先开口。
“我。”
傅烈也跟着说。
“他。”
沈知鹤急了。
“还有我,我也说了天上放大炮!”
宋予白还没说话,雨声里又混进来一句更低的。
“回去告诉王爷,孩子们得记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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