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姑娘,我想单独同你说几句话,你别让知鹤跟来。”
杨氏这句话一出口,沈知鹤正要把兰花盆底的小石子数给宋予白听,手里的石子滑了一颗,砸到自己鞋面。
他立刻抬头。
“娘,你要告我的状吗?”
杨氏被他问得端茶的手乱了一下,茶盖盖偏,杯中热气扑到她手背,她把茶盏放回桌上。
“不是。”
沈知鹤不信,转头看宋予白。
“白姨,单独说话要不要记?”
宋予白把他胸前木片扶正。
“大人有大人的话,孩子不偷听,添半格。”
沈知鹤眼睛亮了,又马上捂住。
“那我走远点,但你们说完要告诉我有没有扣分。”
沈鹤洲正好进来,手里拿着被他修好的扇子,闻言把扇子递给随从。
“我陪他去前院看账房。”
沈知鹤立刻摇头。
“不去账房,账房不细。”
沈鹤洲弯腰看他。
“那去看我罚抄你的名字。”
沈知鹤想了想,勉强点头。
“那可以。”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叮嘱杨氏。
“娘,你别哭,哭了要洗脸。”
杨氏的手正按着茶盏,听到这句,指腹在杯沿上蹭了一道水印。
“我不哭。”
沈知鹤被父亲牵走,走到门口还探头。
“白姨,他若说我坏话,你扣他。”
沈鹤洲把儿子的脑袋按回去。
“走。”
屋里少了沈知鹤的声音,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的纸角翘起。
杨氏伸手按住纸角,按完才发现那是宋予白带来的幼学轮流记录,忙收回手。
“我手不脏。”
宋予白把记录往旁边挪了挪。
“夫人洗过手。”
杨氏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染着浅浅茶色,她拿帕子擦了两下,没擦净。
“白姑娘,钱嬷嬷的事,我欠你一句话。”
宋予白没接,只把桌边那杯快溢出来的茶往里推。
杯底水痕拖过桌面,留下一道弯弯的湿印。
杨氏看着那湿印,话没顺着原本想好的路走。
“我那时总觉得,内宅里人多,规矩也多,我只要不苛待下人,不刻薄孩子,就算做了母亲的本分。”
她把帕子攥紧,绣线被指甲勾出一点毛边。
“可知鹤那阵子不肯吃,不肯睡,夜里哭,我只听嬷嬷说孩子性子躁,说男孩儿都这样。”
宋予白道:“沈小少爷现在能吃能睡,说话也有分寸。”
“有分寸是你教的。”
杨氏抬头,眼眶红得厉害,却还撑着没掉泪。
“我这个娘,只会在远处看。”
窗外传来沈知鹤的声音。
“爹,这不是罚抄,这是你写丑了重写!”
沈鹤洲回他。
“你看仔细,那张才是罚抄。”
杨氏听着那声音,喉间的话又断了一截,她端起茶想喝,杯沿碰到唇边,茶已凉了。
“钱嬷嬷在沈府时,管他吃,管他睡,也管我见他多久。”
宋予白看她。
杨氏把茶放下。
“她说孩子不能总见母亲,见多了娇气,见少了才懂规矩。”
“夫人信了。”
“我信了。”
杨氏笑了一下,笑得发苦,帕子被她揉成一团。
“我还觉得她懂,她带过许多孩子,我没带过。”
宋予白把旁边的干帕推过去。
“夫人现在知道不对。”
杨氏接过帕子,却没有擦眼角,只把茶盏外沿的水擦干。
“知道得晚。”
“晚了也能补。”
杨氏抬头。
“怎么补?”
宋予白道:“沈小少爷说三句,夫人答三句。”
杨氏愣了愣。
“就这样?”
“先这样。”
外头沈知鹤又喊。
“娘,爹写我的知字少了一点!”
沈鹤洲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恼。
“那是墨淡。”
杨氏看向门口,眼里乱得厉害。
“他平日同我说不了三句,第一句问安,第二句吃过,第三句就没了。”
宋予白道:“夫人先别问他功课,别问他今日错了什么,也别问他喜欢谁多些。”
杨氏的手又去按杯底,杯底已擦干,她按了空。
“那问什么?”
“问他那条白鱼今日游没游回来。”
杨氏低头笑了一声,笑完才发现帕子上湿了两点,她把帕子翻面,想遮住。
宋予白没有看帕子,只翻开小册。
“沈小少爷今日主动让夫人摸头,记入日录。”
杨氏忙道:“这也给我看吗?”
“给。”
宋予白把那页推过去。
杨氏伸手接,接到一半又缩回去。
“我手上有茶。”
宋予白把干巾递给她。
杨氏擦干手,才捧起那张纸。
纸上字不多,写的是沈知鹤能邀请母亲同行,能提醒路滑,能接受母亲触碰,情绪安稳。
杨氏看着那几行字,眼泪终于掉到桌上,她慌忙拿帕子去擦,擦得太急,反倒把墨边沾湿。
宋予白把纸抽回来。
“这页另抄,费用记沈府。”
杨氏愣住,眼泪还挂着,听完竟笑了。
“好,记沈府。”
宋予白把湿页压在镇纸下。
“夫人,纸能另抄,孩子的事不能总让旁人代看。”
杨氏点头。
“我知道。”
她把袖中一只小荷包取出来,放到桌上。
宋予白看了一眼,没有接。
“夫人若要添束脩,走公账。”
“不是束脩。”
杨氏把荷包推近。
“白姑娘,我想给幼学添些银子。”
宋予白道:“沈府已按轮流制付费。”
“不是沈府。”
杨氏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站不住,便把荷包又按住。
“是我。”
“夫人私人赠银,也要记名入账。”
杨氏摇头。
“不能记名。”
宋予白抬眼。
杨氏把荷包边角抚平,抚到绣花处的线头,指甲挂住,她低头解了好一会儿才说。
“若记我的名,外头又要说沈府买你,又要说我用银子换知鹤亲近我。”
宋予白没说话。
杨氏继续道:“我不想让知鹤知道,他会以为娘给银子,是为了让白姨夸我。”
门外传来沈知鹤的脚步声,他跑到一半被沈鹤洲喊住,又改成慢走,鞋底在廊上蹭出细声。
杨氏听见,急得把荷包往袖里塞,塞了两回没塞进去,银角顶着袖口,露出一点白。
宋予白伸手拿起旁边的空茶罐,放到桌中。
“若夫人真想帮,买册。”
杨氏停住。
“买册?”
“《幼学须知》十文一本,夫人可买一批,放在药铺门前,茶棚旁,绣坊门口。”
杨氏反应过来,手上的动作慢下来。
“我不写沈府名。”
“可写无名善款。”
“这样合规矩?”
“入书坊账,不入幼学私账,册子按价出,去处写清。”
杨氏把荷包放进茶罐,银子碰着罐底,发出闷响。
“那就写无名。”
宋予白把茶罐盖好,贴上临时纸条。
“无名买册银,待方掌柜收讫。”
沈知鹤正好探头进来,看见茶罐,眼睛亮了。
“娘,你们藏茶?”
杨氏赶紧把眼角擦干。
“不是茶。”
沈知鹤走近,仰头看她。
“你哭了。”
杨氏嘴唇动了动。
沈知鹤马上回头找宋予白。
“白姨,我说她哭了,扣不扣?”
宋予白道:“不扣,问她要不要洗脸。”
沈知鹤转回来,认真问。
“娘,你要不要洗脸?”
杨氏蹲下,帕子掉在膝上,她也没捡。
“要。”
沈知鹤把自己的小帕子掏出来,递到一半又收回去。
“我这个擦过鱼水,不能用。”
杨氏看着他,小声道:“那你陪我去拿新的。”
沈知鹤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
“白姨,我陪娘洗脸,记吗?”
宋予白提笔。
“记。”
沈知鹤高兴地牵住杨氏的袖边。
“娘,你别走太快,我要数三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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