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姑娘,太医院的门,不是谁想等就能等的。”
周鼎臣从药房廊下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卷脉案,见宋予白站在阶下,连让座的话都没有给。
青杏跟在宋予白身后,气得要开口。
宋予白把她拦住,先行礼。
“周大人,我不进门,只问一句。”
周鼎臣看了看她。
“你问王妃病案?”
“是。”
“月王妃的病情是太医院所管,王府自有医嘱,轮不到幼学插手。”
宋予白抬头。
“我不改方,不荐药,不碰脉案。”
“那你问什么?”
“问王妃近日病情,会不会影响赵小世子照护。”
周鼎臣把脉案卷起,交给身后的药童。
“孩子在你院中吃睡,王妃在王府养病,两者何干?”
宋予白看着药童把脉案收入木匣,匣角贴着旧封,封纸边缘已经发黄。
“孩子听得懂母亲咳,见得着母亲手冷,夜里会怕。”
周鼎臣冷笑。
“你又要说你听得懂婴孩所想?”
青杏忍不住。
“周大人,我家姑娘没这么说。”
周鼎臣扫她一眼。
“主子说话,丫鬟插嘴,你们宋氏幼学的规矩,也不过如此。”
青杏脸涨红,低头退回去。
宋予白没有替青杏辩。
“青杏,记。”
青杏一愣。
“记什么?”
“太医院周大人教训,丫鬟不可插嘴。回去添在外客应对册里,以后你先报姓名,再说事。”
青杏立刻明白,低头应声。
“是,姑娘。”
周鼎臣的脸色不大好看。
“你倒会借话立规矩。”
“周大人话有用,不记浪费。”
“宋予白,你父亲当年若也这般会记,宋家未必败得那么快。”
青杏脸色变了。
宋予白放在袖中的手动了动,摸到那枚旧牌拓下的纸角,又松开。
她没有接宋家。
“周大人今日若要谈宋家,三日后去幼学,我备椅子,茶水另算。”
周鼎臣盯着她。
“你不怕?”
“怕耽误孩子午睡。”
药童没忍住抬头看她,又赶紧垂下头。
周鼎臣把这一眼收在眼底,语气更冷。
“你一个布衣女子,借几家权贵孩子立身,真以为能同太医院讲条件?”
“我不是来讲条件。”
宋予白从袖中取出赵璟珹的日录副页,双手递上。
“这是赵小世子近十日吃睡哭闹记录,咳嗽次数,夜醒时辰,见王妃后情绪变化,都在上面。周大人若觉得无用,看完可还我。”
周鼎臣没有接。
“太医院不看民间杂册。”
宋予白把纸收回,折好。
“那我不耽误周大人。”
她转身要走。
周鼎臣却开口:“站住。”
宋予白停下。
“周大人还有话?”
“你方才说,王妃手冷?”
“是。”
“冷到何处?”
宋予白回身。
“指尖发青,掌心无汗,抱孩子时赵小世子缩了一下,说娘手冷。”
周鼎臣的手指在脉案卷上敲了敲。
“咳到天明,是王爷说的?”
“是。”
“吃食如何?”
“我不知道。王妃未在幼学用食。”
“气色?”
“比上回来院时更白,说话后咳,站起需侍女两边扶。”
周鼎臣看着她。
“你倒观察得细。”
“我靠这个吃饭。”
“靠这个攀权贵吧。”
宋予白把那张副页再次递过去。
“周大人若不看,我便带回。若看,劳烦洗手。”
药童手里的木匣差点滑下去。
周鼎臣看着她。
“你让本官洗手?”
“这是孩子日录副页,周大人摸过药箱和脉案,纸要带回幼学存档。”
青杏在后头把洗手小瓷瓶递上来,手还在发抖,却递得稳。
周鼎臣没有接。
廊下几个太医院小吏停了脚,都看过来。
周鼎臣若接,便是按宋氏幼学规矩行事。
他若不接,便看不到那张孩子日录。
宋予白把纸收回半截。
“看来周大人不看。”
“拿水。”
周鼎臣把手伸向药童。
药童忙打水来。
他洗得粗略,宋予白没出声,等他伸手来接,才说:“再冲一遍,皂角没净。”
周鼎臣手停在水盆上方。
青杏屏住气。
药童脸都白了。
周鼎臣低头看了看指缝,果然还有皂角沫,他重新冲净,甩了甩水,接过纸。
宋予白退开。
“周大人慢看。”
周鼎臣看得起先散漫,看到赵璟珹夜里惊醒次数时,眉头收住,又看到探看后孩子哭闹减轻,咳声未随孩子传染,手指在纸边按了按。
“这都是你记的?”
“青杏记,我复核。”
青杏忙说:“姑娘每日都看。”
周鼎臣没有再训她,只问:“王妃抱孩子后,可咳血?”
宋予白摇头。
“未见。”
“胸闷?”
“她不说。”
“你不是会听孩子?也听不出王妃?”
“我只会照看孩子。”
周鼎臣看她一眼,像要从她脸上找出破绽。
宋予白站得端正,既不解释,也不退让。
药童小声提醒:“大人,月王府的方子,今日还没送。”
周鼎臣把副页合起,递回去。
“王妃旧疾入肺,体虚畏寒,月王府自有方子。你回去管好孩子,少伸手。”
宋予白接回纸。
“周大人务必尽心。”
周鼎臣冷哼。
“本官行医时,你还没出生。”
“赵小世子受不了。”
这句话一出,周鼎臣要拂袖的动作停在半路。
宋予白没有抬高声,也没有逼近,只把副页放回袖中。
“王妃若有个万一,王爷受得了受不了,我不管。赵小世子才八个月,今日刚学会爬到母亲怀里。他若再听见娘咳到天明,会哭,会怕,会不肯离人。”
周鼎臣的袖子落回身侧。
“你拿孩子压本官?”
“我拿孩子求大人。”
青杏听见求字,眼圈一下红了。
宋予白却把话说得清清楚楚。
“请周大人务必尽心。药贵也好,诊繁也罢,王府付得起。若需避风,忌口,换药时辰,劳烦写明白,别只写温养二字。”
周鼎臣沉默。
太医院廊下无人敢动。
过了会儿,他转身吩咐药童。
“把月王妃的旧方取来,再取参苏饮底方,另添姜附议案,本官回头亲自改。”
药童忙应。
青杏喜得上前,又想起方才教训,立刻停下,先报。
“奴婢青杏,替赵小世子谢周大人。”
周鼎臣看她一眼。
“你这丫鬟学得倒快。”
青杏低头。
“我家姑娘记账记得严。”
周鼎臣脸色更难看。
宋予白行礼。
“多谢周大人。今日所问,我会记入赵小世子日录,周大人若介意,可另写医嘱封存。”
“你还敢记本官?”
“王妃病情不记,只记幼学因孩子情绪询问主治太医,周大人允另看方。”
周鼎臣盯着她,忽然问:“宋文清也这样记?”
宋予白的手指在袖中碰到旧牌拓纸,这回没有松开。
“家父记什么,我年幼不知。”
“你不知?”
“周大人三日后带旧药箱来,不就是想让我知?”
周鼎臣脸上终于有了变化,他把手中的脉案交给药童,袖口拂过木匣上的旧封,封纸翘起一角,露出底下一个旧墨字。
宋。
青杏也看见了,脸色发白。
周鼎臣把封纸按回去。
“宋姑娘,太医院旧事,不是你开个幼学就能翻的。”
宋予白看着那只木匣。
“我今日只问王妃。”
“那就记住,别问到不该问的地方。”
“孩子在我院里,问到孩子身上,便没有不该问。”
周鼎臣拂袖往药房里走。
“送客。”
药童抱着木匣跟上,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宋予白,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宋予白看见他袖口掉出一小片药签,青杏快步捡起,正要叫人,药童却把手背到身后,轻轻摆了摆。
青杏把药签递给宋予白。
药签上只有两个字。
夜啼。
青杏压着慌。
“姑娘,这是不是他们三日后要用的东西?”
宋予白把药签夹进袖中。
“回幼学,入闲话本旁证。”
青杏急忙跟上。
“那周太医会不会改方?”
“会。”
“姑娘怎么知道?”
宋予白走下太医院石阶,外头日光落在她袖边,旧牌拓纸硌着手腕。
“他可以不喜欢我,但他不能让月王妃死在他方子上。”
青杏刚松口气,身后药童追了出来。
“宋姑娘,周大人让小的传一句。”
宋予白回头。
药童白着脸,声音低得发虚。
“周大人说,三日后查问,您若还拿孩子挡太医院,旧案翻开,先伤的就是宋家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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