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烈的脸埋在宋予白肩窝里,气息乱得厉害。
林氏在旁边蹲着,想伸手,又被宋予白用目光拦了回去。她把手按在自己膝上,掌心把裙料揉出褶子。
“宋妹子,我能做什么?”
宋予白一手捂住傅烈左耳,一手压住右耳。
“傅夫人,把他的披风拿来。别说刘嬷嬷,别提面具。”
林氏立刻转身。
“春桃,披风呢?”
春桃从椅背上取下小披风,递到宋予白手边。
“姑娘,给。”
宋予白把披风盖在傅烈背上,口中慢慢哄。
“是打雷。天上在放大炮。你爹练兵时,也会放炮。炮声响,是兵在练胆子。”
傅烈抓着她衣襟。
“怪物。”
“不是怪物。是云里有大鼓。鼓响了,雨就来。雨来了,院里的桂树喝水,墙根的小草也喝水。”
沈知鹤被何先生抱在廊下,小脸皱成一团。
“白姨说什么?天上有鼓?我也要听!”
何先生低头按住他的拨浪鼓。
“小少爷,傅小少爷怕着呢,您先安静。”
沈知鹤压低了咿呀声。
“我安静。我小声。我能看吗?”
宋予白听见了,抬头。
“沈小少爷,今日你若能不吵傅烈,午后多讲半页书。”
沈知鹤立刻抱紧拨浪鼓。
“我不吵。我很会不吵。”
顾承安原本坐在东边软垫上。
他看了傅烈好一会儿,慢慢爬到宋予白身边。顾忠伸手想拦,宋予白轻轻摇头。
顾承安停在傅烈背后,抬起小手,在披风上拍了拍。
一下。
又一下。
傅烈的背仍绷着,可指尖不再往衣襟里扣。
顾忠站在门边,喉结动了动。
“小少爷从不主动碰旁人。”
林氏看得眼眶发红,又怕吓着孩子,只把头偏向廊柱。
“顾小少爷有大哥样。”
顾承安没理大人,只拍着傅烈后背。
脑中传来很短的一句。
“白姨在。”
宋予白鼻尖有些酸,仍稳着手。
“对,白姨在。顾小少爷也在。沈小少爷在廊下看着,傅夫人在旁边。这里没有白脸怪物。”
傅烈从她肩窝里挤出闷闷的咿呀。
“炮?”
“炮。”
“爹?”
“像你爹练兵。”
“爹凶。”
林氏听不懂傅烈的整句话,却听清了爹字,忙凑近。
“烈儿说他爹?”
宋予白看她一眼。
“他说将军练兵厉害。”
林氏咬了咬牙。
“回头我写信给傅戎,让他少拿大嗓门吓孩子。”
何先生在廊下轻声提醒。
“傅夫人,信中措辞可委婉些。镇远将军远在边关,军务繁重。”
林氏扭头看他。
“我骂我夫君,还要丞相府教?”
何先生立刻低头。
“何某多嘴。”
沈知鹤被抱着,还不忘咿呀。
“骂夫君!白姨,什么是夫君?”
宋予白抱着傅烈,抽空瞥他。
“等你会写十个字再问。”
沈知鹤委屈。
“我还不会写。”
“所以别问。”
顾承安拍傅烈的手停了停,又继续拍。
傅烈终于睁开一点眼,睫毛上沾了汗。他看见顾承安的手,嘴角往下压。
“他拍。”
宋予白低声。
“顾小少爷在哄你。”
傅烈抬起小手,想把顾承安推开。手伸到半路,又收了回来。
“不抢白姨?”
顾承安看着他。
“不抢。”
两个孩子咿咿呀呀,旁人只觉稚嫩。宋予白却听得分明,心口被扯得发酸,又被这点稚气托住。
她对顾承安说。
“你拍得很好。再轻些,他现在怕。”
顾承安把手放轻。
林氏捂住嘴,忍了半晌,才开口。
“宋妹子,我在府里只见烈儿摔碗,踢被,打奶娘。我从不知道他怕成这样。”
宋予白把傅烈的小手包进掌心。
“怕不是坏事。怕了没人管,才会变成闹。”
林氏低头看着儿子。
“刘嬷嬷那老货,真该多打二十板子。”
宋予白看向她。
“傅夫人,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打谁,是让傅烈知道雷声不会带来那张脸。往后每回打雷,大人都要用同一句话告诉他,天上放大炮,雨要来了。”
林氏立刻点头。
“我记。天上放大炮,雨要来了。”
春桃在旁问。
“姑娘,要写进傅小少爷的册子吗?”
“写。春雷惧声,疑与旧事相关。安抚词,天上放大炮,雨要来了。不得恐吓,不得拿鬼怪吓他。”
青杏抱着干布站在门口。
“姑娘,他衣裳湿了,要换吗?”
宋予白摸了摸傅烈后背。
“要换。但先不动他。等这阵过去。”
天上又有雷响,这回比方才远些。
傅烈还是缩了一下,可没有闭上眼。
宋予白捂着他的耳朵。
“听见没有?大炮在远处。它没有进院子,也没有进屋。”
傅烈喘了几下。
“远。”
“对,远。”
顾承安拍他。
“远。”
沈知鹤忍了许久,终于小声咿呀。
“我也会说。远。炮远。傅推碗不怕。”
何先生低头看怀里的沈知鹤。
“小少爷今日很懂事。”
沈知鹤立刻挺了挺小肚子。
“多讲半页!”
宋予白隔着廊下看他。
“记得倒清楚。”
林氏接过青杏递来的干帕子,蹲在宋予白旁边。
“宋妹子,给我抱一会儿成不成?”
傅烈听见母亲的声音,手又揪紧宋予白衣裳。
宋予白没有立刻递过去。
“傅烈,娘抱你。白姨在旁边,不走。”
傅烈把脸埋回去。
“不。”
林氏的手停在半空,又收回膝上。
“成,他不愿便算了。”
宋予白轻轻拍着傅烈。
“不是不愿。他还没缓过来。傅夫人先坐近些,让他闻到你的衣裳味,听见你说话。”
林氏立刻坐到她身侧,嗓子压低。
“烈儿,娘在。娘不抢你白姨。娘给你带肉泥了,等你不怕了,咱们吃一口。”
傅烈耳朵还被宋予白捂着,却听见肉字,嘴唇动了动。
“肉。”
林氏眼泪差点掉下来,又被她硬生生忍住。
“对,肉。你娘别的不会,肉管够。”
沈知鹤在廊下小声。
“我也想肉。”
何先生把他的拨浪鼓往怀里塞了塞。
“小少爷,您嘴刚好。”
沈知鹤很小声地叹了一口气。
顾忠看着屋檐下这一处,转身吩咐顾府奶娘。
“回府禀国公爷,今日院中遇雷,宋姑娘处置得当。顾小少爷安稳,还会照看傅小少爷。”
奶娘忙应。
春桃写册的手快了许多。
宋予白低头看傅烈。
“傅烈,能不能松一点?白姨的衣襟要被你扯坏了。扯坏要赔,傅府赔,你娘又要多花银子。”
傅烈慢慢松开半根手指。
“赔?”
“对,赔。”
林氏忙说。
“赔得起。”
宋予白看她。
“傅夫人,别惯。”
林氏立刻改口。
“赔得起也不许扯。你白姨的衣裳要穿许久呢。”
傅烈又松开一点。
宋予白低头。
“很好。你已经比刚才勇敢了。”
傅烈抬眼看她,声音小得只有咿呀。
“炮远。”
“对,炮远。”
顾承安又拍了一下。
“白姨在。”
傅烈看着顾承安,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额头抵回宋予白肩上,没有再躲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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