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鹤今日醒得早。
杨氏换了素衣,坐在小榻旁,发间没有香膏,腕上也摘了珠串。她看见宋予白进来,忙把手从孩子身边收回。
“宋姑娘,你看他今日气色可好些?”
宋予白净手后上前,先摸了摸孩子后颈,又看小唇和眼下。
“小公子昨夜哭得少,气比昨日顺。只是四日没好好吃,不能急着补。”
杨氏点头。
“我都听你的。”
钱嬷嬷坐在旁边矮凳上,膝上搭着毯子,脸色比昨日更差。
“夫人,您是沈府主母,哪能事事听一个外来姑娘。小公子金尊玉贵,饿了一夜,只喂半勺半勺,怎够?”
杨氏转头看她,目光停在钱嬷嬷泛黄的袖边。
“嬷嬷昨夜没歇好?”
钱嬷嬷拿帕子掩唇。
“老奴腿疼,去小厨房熬了姜汤。”
宋予白没有抬头,只把沈知鹤抱起来。
沈知鹤看见钱嬷嬷,手指抓住宋予白的袖子。
“她去煮苦苦。”
宋予白手上动作缓了半拍。
杨氏问。
“他又说什么?”
宋予白摸了摸孩子的小手。
“小公子昨夜睡浅,今日有些黏人。”
钱嬷嬷看向她。
“宋姑娘总能把孩子哭声说得有鼻子有眼,倒让老奴开了眼。”
宋予白回得谦逊。
“嬷嬷伺候夫人多年,见识比奴婢多。奴婢只能多看几遍,多记几笔。”
春桃立刻展开册子。
钱嬷嬷看见册页,唇角压下。
沈鹤洲从外间进来,何先生跟在身后。
“今日如何喂?”
宋予白行礼后开口。
“相爷,昨日说好现取现喂。请沈奶娘净手后取乳,夫人身边丫鬟在侧。乳汁分三份,一份小公子当场闻,一份府医留验,一份封存。”
沈鹤洲看向杨氏。
“你可安排了?”
杨氏点头。
“采月,采星,你们去。”
沈奶娘赶紧进屏风后。
钱嬷嬷扶着矮凳,慢慢起身。
“老奴也去看着吧。小公子入口的东西,老奴看了才放心。”
沈鹤洲抬眼。
“你坐着。”
钱嬷嬷停在原地。
“相爷,老奴昨日被疑,今日更该避嫌。可若老奴不看,出了差错,又要怪到老奴头上。”
宋予白接了一句。
“嬷嬷说得有理。”
钱嬷嬷看她。
宋予白继续。
“所以今日嬷嬷不碰,不看,不近前。春桃记录此事。若出了差错,先查碰过的人,不会先怪嬷嬷。”
春桃低头写。
钱嬷嬷脸上那层温和险些挂不住。
屏风后很快端出新乳。
沈知鹤闻了闻,没有哭,只是伸舌舔了一点。
“能喝。”
宋予白用银勺沾了半勺,递到他唇边。
孩子先抿,后吞,眼睛亮了些。
杨氏手按在膝上。
“他喝了。”
沈鹤洲也往前走了一步。
宋予白没有再喂,等了片刻,看孩子没有干呕,才给第二小勺。
沈知鹤伸手。
“还要。”
宋予白低声哄。
“慢些。”
钱嬷嬷开口。
“既然愿喝,便多喂些。孩子饿了这些日子,哪能只吊着?”
宋予白抬头。
“小公子胃弱,久饿后不能多喂。多了吐出来,前头两勺也白费。”
沈鹤洲问府医。
“是这个理吗?”
府医拱手。
“宋姑娘说得稳妥。小儿久拒饮食,宜少食多次。”
钱嬷嬷手里的帕子在膝上拧成团。
宋予白将瓷盏交给采月。
“封存一份。另一份给府医。”
府医接过,闻了闻。
“无黄连气,无隔夜药汁气。”
黄连二字一出,钱嬷嬷肩头绷紧。
宋予白看在眼里,仍垂眸替沈知鹤擦嘴。
沈鹤洲问。
“昨日那苦味,像黄连?”
府医谨慎答。
“像。黄连苦寒,少量入口,小儿便会抗拒。若长期混入乳中,脾胃更弱。”
杨氏看向钱嬷嬷。
“嬷嬷,昨夜你的姜汤,为什么也苦?”
钱嬷嬷手一抖,帕子落到地上。
她俯身去捡,动作慢了些。
“老姜久煎便苦。夫人若不信,叫厨房煎一碗尝尝。”
宋予白忽然开口。
“采月姑娘,沈府小厨房里,今日可有老姜?”
采月怔了怔,看向杨氏。
杨氏点头。
“去问。”
采月快步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沈知鹤吃了几小勺,靠在宋予白怀里打了个小哈欠。
“好奶,困。”
宋予白把他交还杨氏。
“夫人抱着他,别晃。吃完容易困,让他靠着睡。”
杨氏照做,目光仍落在钱嬷嬷身上。
没多久,采月回来。
“夫人,小厨房管事说,昨夜钱嬷嬷确取了姜,可姜篓今日称过,少得不多。倒是灶边有一个小药罐,昨夜有人用过,里头洗过,仍有苦气。”
钱嬷嬷立刻抬头。
“厨房那么多人,谁用药罐都说不准。采月,你可不要攀扯。”
采月脸色一白。
“奴婢只是照夫人的话去问。”
宋予白看向采月。
“小药罐还在吗?”
“在。厨房管事怕出事,没敢动。”
沈鹤洲吩咐何先生。
“取来。”
钱嬷嬷咳得更厉害。
“相爷,您这是认定老奴了?老奴伺候夫人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昨夜腿疼熬姜汤,今日便成罪了。”
杨氏抱着孩子,嗓子有些发紧。
“嬷嬷,你若清白,为什么不敢让人查?”
钱嬷嬷看着她。
“夫人,老奴是寒心。您小的时候,夜里发热,是老奴守着。您出嫁时,是老奴背着您的妆匣进沈家。如今一个顾府来的姑娘说几句话,您便疑老奴。”
杨氏眼眶红了,抱着孩子的手收得稍紧。
沈知鹤不舒服地哼了哼。
宋予白立刻扶了一下。
“夫人,松些,小公子刚吃完。”
杨氏赶忙松开,低头亲了亲儿子的帽沿。
沈鹤洲看向钱嬷嬷。
“你拿旧恩压她?”
钱嬷嬷伏地哭起来。
“老奴不敢。”
何先生很快带人捧来小药罐。
府医上前验看,先闻,再用清水涮出底部残渍。
“相爷,罐内有黄连气。”
钱嬷嬷抬头。
“厨房药罐,有黄连气有何稀奇?府里谁不煎药?”
宋予白问采月。
“小厨房平日给谁煎药?”
采月回。
“育婴房只烧温水和米汤。夫人的药在主院药房煎,小公子的药由外院药童送来,不进小厨房。”
宋予白又问。
“昨夜谁当值?”
“烧水丫头小菊,还有看火婆子陈婆。”
沈鹤洲开口。
“带来。”
钱嬷嬷跪直了些。
“相爷,连小厨房下人都要牵进来?这事闹大,杨家那边如何看?”
沈鹤洲拿起桌上的册页,翻到春桃记的那一页。
“沈家嫡子差点饿坏,已经够大。”
宋予白没有再说话。
她把新取乳的封存小盏贴上纸条,写清时辰,交给何先生。
何先生看着她细细写完,低声开口。
“宋姑娘,你写得比顾府传闻还细。”
宋予白把炭笔擦净。
“写细些,少吵几句。”
何先生看了眼跪在地上的钱嬷嬷。
“今日怕是少不了吵。”
宋予白看着杨氏怀里睡着的沈知鹤。
“那就别在孩子跟前吵。”
沈鹤洲听见这句,立刻吩咐。
“把钱嬷嬷带去外间。小厨房的人也到外间回话。夫人留在此处陪知鹤。”
钱嬷嬷被两个婆子扶起时,忽然回头看向宋予白。
“宋姑娘年纪轻,路走得太直,当心折在半道。”
宋予白把算盘往腰间按了按。
“多谢嬷嬷提醒。直路省鞋底。”
沈鹤洲看了她一眼,没忍住笑意,又很快敛住。
帘子落下。
外间传来小菊怯怯的哭声。
“奴婢不知道,奴婢只看见钱嬷嬷昨夜进了小厨房内间,奴婢真的不知道里面煮了什么。”
宋予白抬头。
杨氏抱着孩子,闭了闭眼。
这一回,她没有再替钱嬷嬷说半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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