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奶盏。
杨氏先开口。
“奶有问题?”
钱嬷嬷立刻上前半步。
“夫人,奶娘都是府里挑过的,身家清白,乳汁也让周太医看过。宋姑娘初来乍到,可不能随口疑人。”
宋予白抱着沈知鹤,轻轻拍他的背。
“小公子拒的是这盏奶。既然拒,便先看这盏。若奶无事,也能排除一项。”
沈鹤洲从外间进来,正好听见这句。
“查。”
钱嬷嬷福身。
“相爷。”
沈鹤洲看向宋予白怀里的孩子。
“知鹤可哭得少些?”
宋予白回。
“小公子闻不到药气后,好些。”
沈知鹤靠着她,嘴里还在嘟囔。
“不要她,苦。”
宋予白看向杨氏。
“夫人,平日是谁把奶端来?”
杨氏转头。
“奶娘喂。”
奶娘跪在一旁,忙回。
“回夫人,奴婢挤好奶,交给钱嬷嬷看温,再由奴婢喂。”
宋予白问。
“为何要先交给钱嬷嬷?”
钱嬷嬷脸色沉了沉。
“老奴伺候夫人多年,小公子入口的东西,老奴自然要替夫人把关。”
宋予白点头。
“嬷嬷尽心。”
钱嬷嬷听她这句,神色稍缓。
宋予白接着开口。
“那请嬷嬷当着夫人和相爷的面,把今日这盏奶从何处来,何时挤,何时温,谁碰过,一一说清。”
钱嬷嬷看向杨氏。
“夫人,宋姑娘这是审老奴?”
杨氏脸上有些为难。
沈鹤洲抬手按住案边小几。
“她问,你答。”
钱嬷嬷垂下头。
“今日辰时一刻,沈奶娘挤了半盏,老奴接过后放在温水里,辰时三刻端进来。中间只有老奴碰过。”
宋予白看向奶娘。
“你挤的是半盏?”
奶娘忙点头。
“是半盏。小公子近来喝得少,奴婢不敢多挤。”
宋予白看向春桃。
“记。”
春桃立刻取出空册。
“辰时一刻,半盏。钱嬷嬷温过,中间只有钱嬷嬷碰。”
钱嬷嬷听见记字,抬头看向春桃。
“顾府的丫鬟,也要记沈府的事?”
春桃手一紧。
宋予白没有看她,只对杨氏开口。
“夫人,孩子病中,最怕说不清。记下来,是护沈府,也是护伺候的人。”
沈鹤洲看着春桃。
“记。”
春桃稳住手。
“是。”
宋予白又问。
“沈奶娘今日吃了什么?”
奶娘答得快。
“清粥,白面饼,一碗鲫鱼汤。没有葱蒜,也没有酒。”
“近日可服药?”
“没有。”
“可换过吃食?”
“没有。”
沈知鹤在宋予白怀里动了动,扭头不肯看奶盏。
“不是她。换了。苦的。”
宋予白轻轻拍了拍他。
“我知道。”
杨氏听见她低声哄孩子,忙问。
“他说什么?”
宋予白抬头。
“小公子不愿看这盏奶。”
钱嬷嬷立刻接话。
“孩子不懂事,自然不愿看。”
宋予白转头看她。
“嬷嬷说得对,孩子不懂事,却懂难受。”
钱嬷嬷被堵住,手里的帕子绞了又松。
沈鹤洲开口。
“怎么验?”
宋予白看向桌上奶盏。
“奴婢不敢擅尝小公子入口之物。请府中另取干净银勺,分三份。第一份请沈奶娘自己闻。第二份请周太医或府医看。第三份封存。”
何先生在门外接话。
“府医就在外头。”
沈鹤洲吩咐。
“请进来。”
钱嬷嬷忙开口。
“相爷,不过一盏奶,何必闹到府医面前?小公子身子弱,先哄他喝两口才要紧。”
宋予白低头看沈知鹤。
孩子一听喝,立刻把脸埋进她怀里。
“不要!苦!”
他哭得急,小手抓住宋予白的新衣,指尖把青布攥出皱痕。
宋予白手臂收紧,又很快调整姿势,让他靠得舒服些。
“夫人,小公子一听喝奶便怕。若不查清,硬喂只会更怕。”
杨氏看着儿子抓紧宋予白衣襟,脸色白了又白。
“查。”
府医很快进来。银勺也取来,春桃按宋予白的吩咐,把奶分成三份。沈奶娘先闻,刚凑近便皱了鼻子。
“这味不对。”
钱嬷嬷立刻看向她。
“你胡说什么?这是你自己的奶。”
沈奶娘跪着往后退。
“奴婢的奶没有这股苦味。奴婢每日自己也会闻,小公子入口的东西,奴婢不敢马虎。”
府医接过第二份,先闻,再以银针探,又用指尖蘸了极少一点碰舌尖。他眉头压下,吐到帕上,又漱了口。
沈鹤洲问。
“如何?”
府医拱手。
“回相爷,乳中有苦味,像掺过隔夜药汁,量不多,却足以令小儿厌食。若连服数日,脾胃必伤。”
杨氏手中的帕子落到膝上。
“药汁?”
钱嬷嬷脸色发紧,忙跪下。
“夫人,相爷,老奴冤枉。老奴只是温奶,绝不敢往里掺东西。”
沈鹤洲没有看她,只看向宋予白。
“你方才为何先查奶?”
宋予白垂眸。
“小公子闻到奶便躲,闻到药气也躲。孩子不会说,只能用哭避开。”
沈知鹤咿呀接话。
“她换,好奶倒了。”
宋予白指尖在孩子背上轻拍,开口问奶娘。
“你挤完奶后,可曾离开?”
沈奶娘答。
“钱嬷嬷说温奶要用内间小铜盆,奴婢不便进去,便在外头等。”
宋予白看向钱嬷嬷。
“内间小铜盆还在吗?”
钱嬷嬷抬头。
“温奶的水早倒了。”
春桃笔尖停住,抬头看宋予白。
宋予白又问。
“倒在何处?”
钱嬷嬷咬了咬牙。
“外头泔水桶。”
沈鹤洲看向何先生。
“去查。小铜盆,泔水桶,今日倒水的人,全带来。”
何先生应声离开。
杨氏坐在榻边,伸手想碰沈知鹤,却又停住。
“知鹤,他是不是怕我?”
宋予白看了看孩子。
沈知鹤抬眼看杨氏,委屈地咿呀。
“娘香,药苦,不抱。”
宋予白轻声开口。
“夫人今日用了药香?”
杨氏怔住。
“我昨夜头疼,丫鬟点了安神药香,衣上许是沾了味。”
宋予白扶着沈知鹤坐高些。
“小公子怕的不是夫人,是药味。夫人若换衣净手,再抱他试试。”
杨氏立刻起身。
“我这就去。”
钱嬷嬷跪在地上,忽然抬头。
“夫人不可。小公子还病着,别再来回折腾。”
沈鹤洲终于看向她。
“你很怕夫人抱孩子?”
钱嬷嬷嘴唇动了动。
“老奴是怕小公子受不住。”
宋予白低头看沈知鹤。
孩子小声嘟囔。
“她怕娘知道。”
宋予白没有立刻翻出来,只问了一句。
“钱嬷嬷,小公子拒奶后,夫人可曾亲自喂过?”
杨氏脚步停在屏风边。
钱嬷嬷低头。
“夫人身子贵重,夜里熬不得。老奴想着,夫人若累坏了,小公子更无人照看。”
杨氏转身看她。
“所以这几日,都是你说知鹤不肯让我抱?”
钱嬷嬷伏低身子。
“夫人,老奴都是为您好。”
沈鹤洲袖口扫过桌沿,茶盏轻响。
“为她好,还是为你自己好,等何先生回来便知。”
屋外脚步声很快折返。
何先生挑帘入内,身后跟着两个婆子。一个婆子手里捧着小铜盆,盆底还挂着淡褐色药渍。
何先生把一个湿纸包放到桌上。
“相爷,在泔水桶旁边找到的。纸包里是倒剩的药渣,味苦。府医看过,说不是周太医给小公子开的方子。”
钱嬷嬷身子一晃,手掌撑到地上。
杨氏盯着那纸包,唇色发白。
“钱嬷嬷,这是什么?”
钱嬷嬷张了张口,还未出声,外头又有小厮来报。
“相爷,杨家来人了,说奉杨老太爷之命,接钱嬷嬷回府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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