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落在廊下,顾承安睡足了,才肯放宋予白去旧库房。
春桃提灯走在前头,顾忠拿着钥匙跟在后面。
宋予白看着前方岔路,停了两回。
春桃回头。
“宋姑娘,这条路你早上还走过。”
宋予白看着两边墙。
“顾府的墙都长一个样,不能怪我。”
顾忠笑了笑。
“国公爷吩咐,以后宋姑娘去各处,都得有人领。若哪日没人,便在原地等。”
宋予白认真点头。
“国公爷英明。奴婢若乱走,误了小少爷吃奶,谁也赔不起。”
旧库房门一开,潮气便钻了出来。春桃捂了捂鼻子。
“这里多久没开了?”
顾忠提灯往里照。
“都是旧衣旧帐,平日少动。老夫人说小少爷皮肉嫩,新料子浆重,不如旧软衣改了穿。”
宋予白先看窗。
“能不能开一扇?小少爷穿的东西,不能在潮气里久闷。”
顾忠让小厮去推窗,又命人把几只箱子抬到门口。
春桃打开一只,里面是旧绸袄和小披风。
“这件软。”
宋予白摸了摸里衬。
“领口有线结,磨脖子。拆了重缝。”
顾忠立刻记下。
“这件呢?”
“袖口硬,给国公爷改抱孩子的垫巾倒合适。”
春桃笑。
“国公爷若知道自己的垫巾出自旧库房,会不会嫌弃?”
宋予白说。
“国公爷抱孩子,不抱料子价钱。再说旧料软,省钱又好用。”
顾忠点头。
“宋姑娘这话,我可要回给国公爷听。”
“别。国公爷若以为我嫌他用不起新料,扣我钱怎么办?”
顾忠忍笑忍得辛苦。
翻到第三只箱子时,底下压着一个破旧木箱。木箱角上有虫蛀痕,锁已经锈了。
春桃问。
“这是什么?”
顾忠看了看册子。
“旧书旧纸。前些年府里清库,分错箱了吧。”
宋予白听见旧书,眼睛亮了些。
“能打开看看吗?”
顾忠让小厮拿来小锤,轻轻撬开。
箱盖掀起,里面是几本残破账册,还有散乱纸页。纸已发黄,边角卷起,墨迹有些糊。
宋予白随手翻了两页,原本只想看是否能裁来记账,目光却在一行小字上停下。
幼儿夜啼,先察衣袜冷热,次观齿龈红肿,再闻室中香气,勿以啼声为邪。
她指尖停在纸边。
春桃凑过来。
“写的什么?”
宋予白把纸页小心摊开。
“像是医书。”
顾忠提灯靠近。
“医书怎会在顾府旧库房?”
宋予白又翻一页。
小儿抱持,不可束臂过紧,背有所依,颈有所承,方能安。
春桃眼睛睁圆。
“这写的不就是你教国公爷抱小少爷?”
宋予白没有应声,继续往下看。残页末处有个署名,墨迹断了半截,只能辨出宋氏医录四个字。
她看着宋字,呼吸慢了些。
顾忠问。
“宋姑娘认得?”
宋予白摇头,又点了一下头。
“我父亲留下的书里,没有这个。可我娘说过,我家祖上曾有人会医。她没细讲,我也没问。”
春桃伸手想碰,被宋予白拦住。
“别碰,纸脆。”
春桃忙收手。
“那怎么办?交给老夫人?”
宋予白看向顾忠。
“顾管家,这箱旧纸若无主,能否先登记,暂借奴婢抄几页?若顾府要收回,奴婢原样归还。”
顾忠思量片刻。
“既在顾府库中,不能说借便借。我先回老夫人。宋姑娘若想看,可在库房抄。”
宋予白点头。
“合规矩。”
春桃小声问。
“你不是最怕多做白工?抄这个不算钱。”
宋予白看着那几页残纸。
“这不一样。”
顾忠看她。
“哪里不一样?”
宋予白把最上面那页轻轻压平。
“上头写的,都是孩子少受罪的法子。”
顾忠没有再问,只让人取来干净纸和笔。
宋予白坐在库房门口的小杌子上,逐字抄录。春桃蹲在旁边替她压纸,口中念念有词。
“幼儿夜啼,先察衣袜冷热。宋姑娘,这话要是早些给胡嬷嬷看,她还敢说祥云袜是小事?”
宋予白笔尖停了停。
“人若只信老规矩,医书放在眼前,也未必肯看。”
顾忠听了,抬头看向库房深处。
“孙嬷嬷手里的旧袜还没交。她说要等老夫人当面核验。”
宋予白继续写。
“旧袜在她手里越久,越不利。”
“为何?”
“能换,能洗,能少一只,也能多出旁的说法。”
顾忠面色沉下。
“我这就去回国公爷。”
宋予白抬头。
“顾管家,别说是我说的。”
顾忠看她。
“宋姑娘怕她?”
“怕她不认,也怕她知道我在旧库房翻到这些。”
春桃皱眉。
“这些残页同孙嬷嬷有什么关系?”
宋予白垂眼看纸上宋氏医录四字。
“现在没有关系。以后未必没有。”
傍晚,宋予白抱着抄好的三页纸回育婴房。顾承安醒来后正闹,刘奶娘抱不住,方奶娘在旁急得团团转。
宋予白刚进门,顾承安便伸手。
“小姨,肚肚不舒服。”
宋予白立刻把纸交给春桃,洗手后接过孩子,手掌在他小腹上轻轻按了按。
“午后吃了什么?”
刘奶娘忙回。
“只吃奶,另喂了两口温水。”
方奶娘小声说。
“我看他一直咬手,给他舔了点甜水。”
宋予白抬头。
“谁让你喂的?”
方奶娘脸色发白。
“奴婢想着甜水能哄孩子。”
顾承安扭着身子。
“甜,肚响。”
宋予白把他抱直,轻拍后背。
“以后不许喂。小少爷牙疼也不能用甜水哄,肚子受不住。”
方奶娘忙跪下。
“奴婢知错。”
宋予白没有看她,只吩咐春桃。
“记册。申时,方奶娘私喂甜水两口,小少爷腹胀。先揉腹,晚间少量多次喂奶。”
春桃立刻提笔。
顾铮进门时,正听见这句。
“谁私喂?”
方奶娘跪得更低。
宋予白抱着顾承安行礼。
“回国公爷,方奶娘。不是恶意,是旧习。”
顾铮看向方奶娘。
“育婴房规矩,谁定?”
方奶娘额头贴地。
“宋姑娘定。”
宋予白纠正。
“是小少爷身子定。奴婢只是写出来。”
顾铮看着她怀里的儿子,又看向春桃手边的残页。
“那是什么?”
宋予白迟疑片刻。
“旧库房抄来的医书残页,署名宋氏医录。”
顾铮接过春桃递来的纸,扫了几行,目光落在抱持那段。
“宋氏?”
宋予白点头。
“奴婢也姓宋。”
顾铮看她良久。
“明日把残页送到书房,我让人查来源。”
宋予白手臂收紧了些,很快又放松。
“国公爷,能否先让奴婢抄完?”
顾铮把纸还给她。
“抄完。原页封存。”
顾承安趴在宋予白肩上,小声哼哼。
“小姨的书。”
宋予白拍着孩子背,看向那三页薄纸。
“现在还不知道是不是我的。”
门外夜色渐浓,库房方向有小厮匆匆跑来。
“国公爷,孙嬷嬷说旧袜找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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