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振国嘴唇抿得越来越紧。
他想起了自己的班长。他亲眼看着班长扑上去堵敌人的枪眼，胸口被打成了筛子，临死前还在喊冲锋号。
他的眼眶有点发酸。
眼睛死死盯着苏铭的方向，但看的不是苏铭，而是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开口了。
“不怕。”
声音不大，但却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小郑愣了一下，扭头看向刘振国。
他看到刘振国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他很少在这个老公安脸上见过的东西。
那两个字像是一个火星溅进了干草堆，他的后背突然窜上一股热流，然后他几乎是本能地跟着喊了出来，
“不怕！”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不怕！”“不怕！”
几个公安的声音先后响起，有的沙哑，有的低沉，但每一个都咬得很重，像是要把这俩字砸进身体里。
钱有根站在毛璐璐身边，他没有跟着喊，但他的后背已经挺直了。
他没当过兵，但他也清楚那些革命先烈的伟大。
甚至是连四合院里的人，听着苏铭嘴里说出的那些英雄事迹，也有人眼睛红了。
毛璐璐感觉到自己手臂上的汗毛竖了起来。她很想跟着喊，但她忍住了。
作为在场级别最高的领导，在这种公开场合，她必须保持理性和距离。
徐财厚听着周围一声声不怕，他感觉到了一股自己马上要被撕成粉碎的力量。
声音落下去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苏铭等那阵安静彻底落定，抬起手，拍着自己的胸口，拍得砰砰作响。
“好！他们不怕！可他们为什么不怕？因为他们心里装着的是人民！装着的是他们的无产阶级兄弟！”
苏铭看了看周围的那几个公安，大手一挥，
“你们也不怕。因为你们心中装着“为人民服务”，知道穿着这身衣服该做什么。”
被他看到的人都挺起胸膛，一副“你说得对”的样子。
然后苏铭转向徐财厚，声音沉下去，冷下去。
“可你，是怎么做的？”
“你怕了。你心里装的只有你自己。装的是被踢一脚太疼了。想着的是，他被掐死，关我什么事？”
徐财厚站在那几个挺着胸膛的公安中间，像一根被霜打过的茄子。
他感觉到了周围人的目光，那些目光不再是刚才那种同事之间的默契，而是变成了别的东西。
是……疏远。
他们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半步，不是故意要孤立他，而是本能地不想站在他那边。
只有苏铭往他面前走了一步，
“你有没有想过，你身上穿的是什么衣服？”
“你穿上这身衣服的时候，你代表的就不是你自己。你代表的是整个穿着这身衣服的群体。你的所有言行，都是在影响这个群体在人民群众心里的形象。”
苏铭抬手，指向刘振国和其他人。
“在其他人以生命为代价，为人民服务，维护这个群体形象的时候——”
他收回手，看着徐财厚。
“你，在拖后腿。”
毛璐璐看着苏铭，苏铭说的这些话，从内容上没有任何问题。
甚至从**内部自我批评的角度来看，说得比她见过的很多政工干部都要到位。
她知道苏铭是在借题发挥，是在故意夸大，是在上高度。
可他选择的这个“点”，确实是成立的，是没人会也没人敢反驳的。
而且苏铭很聪明，虽然打击了徐才厚，但却不忘抬高整个公安队伍。
苏铭转向毛璐璐。
“毛璐璐同志，我想问您一句。”
“我说徐财厚的三个方面有问题，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苏铭的话音落下，院子里再次陷入了安静之中。
只有阎埠贵一人趴在地上抽泣，不过此时没有人去注意他。
所有人都在等毛璐璐开口。
徐财厚也盯着她。
他看到毛璐璐的嘴唇动了。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从三局下来、跟他隔了好几级的女领导，接下来要说的话，很可能决定他下半辈子是继续穿这身衣服，还是……
不，不行。
必须自救。
“毛处长。”徐财厚抢在毛璐璐前面开了口，手指向苏铭，
“你不能听他一面之词。他说的那些，都是偷换概念，是诡辩。我徐财厚抓了八年坏人，拿刀拿枪正面硬碰硬的时候，他在哪？他见过真正的战场吗？”
“我告诉你们，五三年在火车站，敌特扔出一颗手榴弹，是我第一个扑上去的。那颗手榴弹后来才发现没拉引线，可当时没人知道。”
“要是拉了引线，我徐财厚八年前就光荣了。轮得到他苏铭今天在这儿给我扣帽子？”
“就因为我今晚犹豫了一回！就一回！他就说我有问题！他凭什么？”
毛璐璐看着徐财厚。
她心里有自己的判断。
徐财厚曾经可能确实是个好公安，但今晚他往后缩了。
苏铭说的没错，他怕了。八年前的勇气，在八年后一个寒冬的深夜里，在他迟疑的那几秒钟里碎了。
可惜！
但这一点也不影响对他的定性，事实就是事实，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相抵。
毛璐璐迎上苏铭的目光，她开口了。
“苏铭同志，你刚才从三个方面对徐财厚同志提出的批评，我个人认为，是成立的。”
这话一出来，前院里响起一片低低的骚动。
徐财厚的手还指着苏铭。
他哆嗦着，脸皮抖动着，感觉天塌了。
就听到毛璐璐继续说道：
“但是，对徐财厚同志的正式处分，必须由组织按照程序来决定，我个人无权当场作出处理。”
“我会将今晚的情况，包括徐财厚同志所有的表现，以及苏铭同志的批评意见，如实向分局ZZC和分局DW汇报。组织会成立调查组，对他的全部问题进行审查。”
毛璐璐说完，朝旁边的公安挥了一下手。
“先把他的枪和证件收了。”
两个公安走上前，将呆立当场的徐才厚身上的枪和证件搜了出来。
苏铭看着这一切，没有表现出胜利者的姿态。
他说道：“毛璐璐同志，我相信组织会给出公正的处理。”他的语气很平静，“不过，我觉得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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