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夫人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声音带着一层压不住的尖利:“我们刘家在这镇上是什么地位?”
“连县令都要给我们几分面子,你怎么就这般胆小懦弱?”
她说着,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站住脚的理由,声音也拔高了几分,“那死的可是我们唯一的儿子!你的亲生儿子!”
刘老爷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从袖口里抽出一张纸,扔在了她面前。
那张纸落在她膝前的地面上,纸面朝上,几个字清清楚楚地印在她的视线里。
刘夫人的目光落在最开头的那几个字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后头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刘老爷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看在你这些年来操持家务的份上,我给你留了体面。”
刘老爷看着跌坐在地上的女人,胸口那口气压了又压,才没有在开口的时候带着多余的起伏。他知道,自打儿子死后,她就不太对劲了。
整夜整夜不睡觉,脾气也越来越古怪。
好几个丫鬟小厮被她打死。
看到路上的孩子,还想把人家也弄死说是当孩子的玩伴。
他都看在眼里,他之前不是没想过直接休了他。
但她是正妻,娘家虽不算多显赫,可到底有些根基,轻易动不得。
他自己年纪也大了,想再娶一个年轻貌美、有家世的正房夫人,并不容易。
而且她管家尚算得力,后院里那些不安分的女人,都是她一手压着的,省了他不少麻烦。
他原本想着,只要她不闹出什么大乱子,就让她留着。可她偏偏给他捅了这么大一个窟窿。
“看在你这些年操持家业的份上,我给你留了余地。”
“不要和离书我也可以给你休书。”
刘夫人跪坐在地上,目光落在那页纸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层裂了缝的难以置信。
“你……你要休了我?”刘老爷没有纠正那个字眼。
他看着她,语气平平的:“我说了,这是和离。”
刘夫人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没撑住,又跌了回去。
她抬起手指着他,指尖微微发颤:“那个小贱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你要这样护着她?”
“我儿子死了,你都——”
刘老爷打断了她:“不是护着她。是护着刘家。”
刘夫人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还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页纸上的字迹,指腹沿着纸边的折痕慢慢摩挲过去,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她看错了。
她忽然笑了一声,抬头看着自家丈夫。
“我嫁给你三十年了。我替你生儿育女,替你打理后宅,替你应付那些你懒得应付的人。”
“如今你说休就休?”
刘老爷没有再看她,转身朝门口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被带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刘夫人跪坐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没有动。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明明窗外的日光还好好地照着,可她浑身都在发冷。
她想起儿子小时候坐在她膝头的样子,想起奶嬷嬷出门前替她拢好披风时那双手的温度,想起她自己方才对着铜镜说的那些话。
那些她以为很快就能成真的、关于沈家丫头下半辈子的设想。
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一帧一帧地过,像是被人按了慢放,怎么也停不下来。
她伸手把那页纸慢慢地捡起来,指腹蹭过纸面的时候,发觉自己的手在发抖。
她低头看着那页纸上的字迹,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都写得清清楚楚。
刘老爷看也没看身后那个女人一眼。他跨出门槛的时候,心里头已经在盘算着往哪个小妾屋里去了。
儿子没了,女人疯了,这家业总得有人续上。
他得赶紧再生一个出来,趁自己还没老到动弹不得。可他刚走到二门,还没来得及绕过影壁,大门外就传来一阵沉沉的脚步。
他抬头一看,一群穿着甲胄、腰佩制式长刀的官兵已经进了院子,领头的那人面色沉沉,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没有一点客气的意思。
刘老爷心里头咯噔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
他想着自己这些年在镇上经营的关系,想着府城那边还有个当妾室的女儿。
官官相护的道理他还是懂的,他不信有人真敢拿他怎么样。
他往前迎了两步,脸上浮起一层笑意,拱了拱手:“诸位军爷,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若是有需要用得着刘某的地方——”
他的话还没说完,领头那个官兵已经抬脚了,不轻不重地踹在他膝盖弯上,力道不大。
却正好让他往前踉跄了两步,膝盖磕在门槛边沿,整个人差点没站稳。
“老实点。”那人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背压出来的,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刘老爷扶着门框站稳了,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干净,就僵在了那儿。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句什么,可看着面前那几张没有表情的面孔,喉咙里那些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这件事跟以前那些能用银子平息的麻烦不太一样。
他们也不是平日里要给自己面子的官兵。
刘夫人被两个婆子从内院里带出来的时候,头发散了大半,脸上的掌印还没完全褪去,可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她一眼就看见了被官兵围在中间、扶着门框站不稳的刘老爷,忽然笑出了声。
她手里还攥着那封和离书,慢悠悠地展开来:“你方才不是说要和离么?正好了,如今你的事,跟我再没有半点关系。”
刘老爷转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层压不住的怨毒。
他伸手指着她,声音也拔高了半度:“她也有份!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有她!”
不管为什么自己会被抓。
但他们可是夫妻,自己平日里嚣张,但从来不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绝对是这个蠢女人给自己招惹来的事。
自己怎么会让她全身而退。
领头的官兵翻开那卷纸,目光在纸面上落定,:“刘兴德,大衍十四年至今,私贩盐铁,共计八次,涉银一千三百余两。”
“大衍十七年,以‘借贷’之名强占赵家田产十二亩,赵家老父告状无门,于次年病故。”
“大衍十九年,县试期间,以银钱贿赂主考官,为其外甥买得一个童生名额。”
“大衍二十一年,指使家丁将邻街布庄掌柜殴打致残,只因对方不愿将铺面低价转卖。”
他顿了一下,翻过一页,目光继续往下扫。
刘老爷站在那儿,像是想开口说什么,却被旁边两个官兵堵住了嘴。
刘老爷看周围的态度,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自己,刘家是真的完了呀。
刘夫人在一边笑。
领头的官兵又翻了一页:“刘周氏,大衍十二年起,先后将四名丫鬟以‘不守规矩’为名卖入烟花之地,其中一人时年十三。”
“大衍十五年,因怀疑贴身丫鬟与刘兴德有染,命人将其关入柴房三日不给饮食。”
“丫鬟被放出时已神志不清,三日后身亡。大衍十九年,以‘管教’为名。”
“将一名新入府的妾室打得小产,事后对外称其‘自己不慎滑倒’。”
他念完这一页,又翻了一页。下面还有很多。
刘夫人站在那儿,手慢慢地放了下来。
她脸上的笑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抹去了。
她听着那些字句一个一个地落下来,像是有人在替她翻一本她以为自己早已合上的账册。
那些名字、那些面孔、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夜晚,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翻了出来,放在日光底下,一件一件地摊开。
等那卷纸念完,领头的官兵把纸页卷好收起来,语气平平地说了一句:“带走。”
刘老爷脸色惨白,被两个官兵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往外拖。
刘夫人早就晕厥了,被人直接架着出去了。
安静的刘家此刻很是热闹。
偷拿钱财的,跑路的,一个个都忙得很。
消息传到沈穗穗那儿的时候。
“……刘家被抄了?”
林三妹点了点头:“是官府的人,直接进的院子,一个都没跑掉。”
沈穗穗没想到顾清辞下手会这么快、这么利落。
看来这一位病美人的身份不一般啊。
谢聿澈知道这事的时候。
忍不住調侃顾清辞。
“你这次倒是比我想的还上心。”
顾清辞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初来乍到,总得让有些人知道分寸。否则以后人人都以为我是软柿子。”
谢聿澈靠在座椅上:“得罪你的人惨了。”
顾清辞只是当时棋差一着没有防住摄政王,可他从来不是什么软弱可欺的软柿子。
谢聿澈问顾清辞:“你为什么把咳血的手帕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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