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妩凝心里惊讶，脸上维持正常。
这么多年在孟家的经验，让她培养出，在面对突如其来的友好时，第一反应不是受宠若惊，而是加倍提高警惕。
她的视线落在费夫人的下颌处，不直视对方眼睛，也不过分闪躲，姿态恭敬，看起来很恬静懂事。
“费阿姨，是我。”
孟妩凝本来打算就说这一句，余光却看见孟星娆在靠近。
她临时补充：“多年没见，您也越来越年轻了。”
孟星娆的步履不疾不徐，腰肢轻摆，配上昂贵漂亮的礼服，显现出女性的美艳风情：“妹妹，妈妈让我们来给费阿姨敬酒，你怎么不等我就先过来了？这么着急呀？”
“听你这话，你和费阿姨之前私下见过，在哪儿？”
话说的委婉，但明白人都听得懂。
故意暗示当年孟妩凝和费景铮的事，想让费夫人生气。
这对母女，配合得天衣无缝。
根本不让她有一分一毫的时间好过。
孟妩凝不想激怒费夫人，缓缓解释：“几年前我在逛街，偶遇的费阿姨。”
费夫人的神色却没变，依旧面带笑容。
“还有一次，我去国外看我儿子，你和他一个学校，刚好也碰到你了。”
“忘了吗，凝凝。”
孟妩凝和孟星娆都感到诧异。
她竟然主动提起往事。
孟妩凝反应很快，想了想，恍然：“我想起来了，那次您穿了一身雾霭蓝的套装。”
宴会厅角落，不想参与寒暄的费景铮独自坐着看手机。
屏幕上是一张合照。
赤着上身的他，单手搂着盖着薄毯、露出香肩和胳膊、正在熟睡的孟妩凝。
拍这张照片时，是一个对他死缠烂打的富家女深夜给他发消息，他觉得烦，当场拍下发过去让富家女死心。
当年断崖式分手后，费景铮把手机里关于孟妩凝的所有内容都删了。
后来富家女结婚，他被朋友拉去参加婚礼，富家女调侃当初追求他的那些糗事，才把这张照片发给他。
富家女在婚礼上笑问：“你那么喜欢孟妩凝，打算结婚了吧？”
当时他们早已分手，费景铮却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当众点了点头。
富家女说了声恭喜，又开玩笑：“我真不知道你喜欢孟妩凝什么，家世差，出身差，性格拧巴，做人也不太坦率，是不是她那张漂亮的脸和性格的身材正好符合你的审美？”
费景铮记得当时自己回答：“也许吧。”
他也曾这么告诉自己，是外貌和初恋情节的影响。
可多年过去，这个理由，已经说服不了自己。
费景铮伸手抚摸照片里孟妩凝的睡颜，心像是被填满，又充满酸楚难言的情绪。
他下意识抬头，在觥筹交错中寻找那抹倩影。
看见她和妈妈站在一起，不知道正在聊什么。
费景铮脸上的温情瞬间散去，眯了眯眼，立刻站起。
费夫人问孟妩凝工作，得知她博士毕业、现在已是三甲医院副主任医师和985高校博导，眉心高挑。
又问了些别的事。
孟星娆被晾在一边，被忽视。
她从小到大享受惯了被众星捧月，这么被忽略，被一个私生女抢去风头，是第一次。
心里不爽但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安静走开，让孟妩凝一个人应付。
孟妩凝虽然被关注，却谈不上开不开心。
费夫人的询问方式，像是在查户口。
面对一个陌生人，一个昔日被她瞧不上的年轻女性，为什么忽然查户口？
费夫人没管孟星娆，以长辈关怀小辈的语气问：“你今年快三十岁了吧，谈恋爱了吗？”
孟妩凝心思微动，本能地撒了谎：“谈了。”
“谈了？”费夫人似是惊讶，又很快调整好表情，“是哪家的年轻人？”
孟妩凝的谎言张口就来：“他家庭很普通，但很优秀，是一位心脏科的医生。”
费夫人点点头，若有所思：“这样啊。”
这时，有别的贵妇和费夫人打招呼，费夫人转过身背对孟妩凝，与那人热络聊天。
明令娴的吩咐已经完成，孟妩凝打算找个角落坐会，可刚一动，右胳膊被用力撞了下，身体失控往前踉跄两步。
等她站稳，没管自己，惊慌失措地看向费夫人。
“对，对不起，费阿姨，我不是故意的！”
酒杯还在孟妩凝手里，但杯中撒出来的酒液全部倒在了费夫人的裙子上。
费夫人的笑容没了，脸色阴沉下来，拿过侍者匆匆递来的纸巾想要抢救。
可红酒难洗，更别说擦，抢救是不可能的。
费夫人蹙眉盯住孟妩凝。
孟妩凝边解释边转头找最近的可能撞她的人：“费阿姨，我也被人撞……”
话说了一半停住，因为她和孟星娆惊讶的目光面对面了。
“你干什么？”孟星娆拧紧眉心，震惊、难过、生气，多种情绪融汇在一起，真实又自然，“为什么突然推我？”
孟妩凝歪头，头脑风暴，快速转动。
孟星娆生怕别人听不懂：“推我也就算了，你怎么没端稳酒杯，把红酒都洒在费阿姨的裙子上了！”
“抱歉费阿姨，我妹妹一定不是故意的，她可能只是脚下滑了一下，没站稳。”
“您这裙子多少钱，我替凝凝赔给您，或者您看这样行不行，您继续穿着这件礼服也不合适，要不您去休息室稍等，我让专柜尽快送来一套适合您的新礼服。”
三言两语中说明白怎么回事。
周围的宾客都安静下来，看着这边，各色的眼神落在孟妩凝身上。
孟妩凝听到窃窃私语。
“她故意推孟星娆，想让孟星娆出丑，没想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反倒没拿稳酒杯弄脏了费夫人的裙子。”
“这种心术不正的私生女，孟家就不应该让她参加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
“就是，私生子私生女就不应该认回家里，丢在外面自生自灭才对。”
“什么样的妈妈生出什么样的女儿，她妈妈是那种人，她也好不到哪去，说不定是怀恨在心，故意想破坏孟老爷子的寿宴，或者想挑拨离间孟家和费家的关系。”
孟妩凝明明站在喧闹的宴会厅，却感觉身处无边无际、空荡荡的冰原。
出身，是她生来就背负的原罪。
她来不及伤春悲秋，短时间内想不到最好的应对办法。
如果认下，孟振霆和明令娴会责怪她，会惩罚她，她也会背上这个洗不掉的骂名。
如果不认，在这里和孟星娆争执，她有绝对把握能吵赢，但家里人不会轻易放过她，以后的路也会更难走。
最好的办法是，这么多宾客中有人看到怎么回事。
可以她的身份，谁会愿意得罪孟家嫡女孟星娆，而去帮她呢。
“妈，没事吧？”静默中，费景铮的声音穿过众人。
他上下看了遍母亲，确定没有受伤，这才幽幽转向孟星娆。
眼瞳沉暗，目光锐利，语气不缓不慢，咬字清晰。
“我看见了，分明是你撞的孟妩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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