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妾身今天也想跑路 > 第168章 猫腻
江宴宸愕然一瞬后迅速皱起眉,声线冷沉,“你在作甚么……”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少女花瓣般的唇角倏而一撇,眸底蓦然凝聚起泪花,泫然欲泣地望着他,委委屈屈地道:“宁宁不可爱么?你不欢喜宁宁么?为什么不抱宁宁?”

  他硬生生哽了一下,就见她已摇摇晃晃地从圆凳上站起来,穿着软底绣鞋的脚才刚落地,便左脚绊了右脚,整个人直直朝他扑来。

  少女身躯娇软中带着绵柔无力,小姑娘般用手指紧紧拽着他的衣襟,抬起头来,使劲眯眼盯着他。

  靠她这样近,江宴宸才察觉到她身上一股扑鼻而来的浓郁酒液醇香,将她原本的味道都掩盖了,一双黑眸更是醉眼朦胧,喷出来的鼻息都带着热烈熏然的酒气。

  她竟是喝醉了。

  窝在他身上她还不老实,曲着的身子贴着他扭来扭去,一只手从他腰后环过去扣住,一条腿不知怎么挂上了他大腿外侧,还用空着的那只手攥起粉拳捶他的胸膛,娇侬的声线含含混混地嘟囔:“为什么不欢喜宁宁?为什么?你说呀!”

  江宴宸眉间拧出一个深深的疙瘩,两手握住她肩膀将她往外推了几分,嗓音清冷而克制:“你醉了,我让人送醒酒汤来。”

  “我不要!我才没醉!”她一听他要走,立马急了,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死死吸在他身上,眼眸半闭半睁,粉腮鼓出两个圆圆的小包,一副谁也别想把她扯开的样子。

  她身上那件樱粉色寝衣衬得她面庞愈发稚嫩显小,他这时才恍然惊觉,她不过是个及笄没多久的小姑娘罢了。

  平日里那些温婉懂事、进退得体的沉稳模样,此刻全被醉意冲垮了,剩下的只是一个委屈巴巴的小女孩。

  可她这样缠着他实在不成样子,尤其在她不安分的磨蹭间,他能感觉到自己某根弦正在被一寸一寸地绷紧。

  他暗地里吸了一口气,面色更冷地想要将她从自己身上撕下来。

  大概是他的冷面和不带怜香惜玉的动作将她惊到了,她满脸的爱娇撒嗔转变成委屈难过,方才坠在眼中要掉不掉的金豆子如不要钱一般,一颗颗直往下落,抽抽搭搭地控诉,“你为什么不要宁宁?为什么不欢喜宁宁?宁宁做得不够好吗?”

  泪珠晶莹剔透,滴落在他的手腕上,如溅落火星般灼痛。

  他发觉这是自己头一回见她哭,心口有隐约拉扯般的钝痛点点。

  她的小手攥着他的衣襟,把上面那些繁复的如意刺绣全揉成了皱巴巴的一团,抬着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打着哭嗝断续地问:“宁宁……宁宁做了这么多,你……你就真的这么讨厌宁宁么?”

  江宴宸忽然想起母后曾问他的话,宁宁这么好,究竟是哪里不得你心。

  她做了那么多,他却只当作没看见。徒有其表的王妃、有名无实的婚姻、独守空闺的难堪,他不是不懂她的委屈,不过是她从不诉苦,他便心安理得地装作不知罢了。

  她大约是醉得厉害,思维跳得飞快,见他沉默不语也不追着问了,又抬手胡乱抹起眼泪来,把半张脸的胭脂全抹花了:“宁宁……呜……宁宁想家了,宁宁想爹、想娘、想哥哥……宁宁一个人,好害怕……”她说着又打了一个响亮的哭嗝,巴掌大的小脸哭得通红,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全蹭在了自己手背上。

  他身子有些僵硬,搭在她肩上的手不知是该推她还是放下,力气稍微大一点她又会哭得更凶。唇角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他犹疑着抬起手臂,在她背后轻抚了两下。

  她就如同得意忘形的幼猫,将他抱得更紧,眼泪全都蹭在了他的衣襟上。

  他低眸看她,少女眯着迷蒙的眸子,红嫩的小嘴微微开合,小小声地,如祈求般道:“你对宁宁好一点……好不好,就,一点,一点而已!”她腾出一只手,竖起一根葱嫩的食指,呢喃着,“宁宁会对你很好的……”

  他没有答话。只是心绪纷繁地翻涌着,诸多念头在脑中盘旋来去,他却一个也抓不住。

  她哭着哭着便倦了,整个人顺着他的力道软绵绵地倒进床榻里,小手还攥着他的一截袖口不放,片刻间便沉沉睡了过去。

  呼吸均匀浅细,眼角还挂着半颗将落未落的泪珠,腮上两团酡红像初春枝头最嫩的那抹桃花色。

  江宴宸在床边站了很久。他看着她睡梦中微微蹙着的眉尖,看着她蜷成一小团缩在锦被里的身子,忽然想起了那些她独自在南菱院度过的漫漫长夜。

  离家千里,父母兄长皆不在身边,祖父祖母虽在京却也隔了一层。

  嫁入王府顶着空头王妃的名头,如履薄冰地揣度所有人的心思,各府宴席上的明嘲暗讽、宫宴上那些压低了声音的编排,她一个人扛了多久?或许她的心机深沉,只是因为没有人能护着她罢了。

  他在床沿坐下,从枕边取了帕子,轻轻替她擦拭面颊上残留的泪痕。

  她哼唧了一声把脸往他手心里蹭了蹭,江宴宸收回手,垂眸看着那块被她泪水和胭脂染花的帕子,搁在膝上许久没有动。

  爆竹声不绝于耳,烟火在窗外次第绽开,把天地间照得一片通明。新岁就这样在满城的喧嚣中降临了。

  而在这京城另一头的宁国公府里,沈老夫人也终于在这个阖家团圆的日子,将送去京郊庄子上学规矩的沈媛媛接回府中过年。

  半年不见,小姑娘瘦得脱了形,下颌尖得能戳破一层纸,沈老夫人心疼得直掉眼泪,拉着她的手不住地摩挲她骨节突出的背脊,问了几句庄子上的吃穿用度,又絮絮说了许多话。

  “我的娇儿受苦了……你再忍耐些时日,”沈老夫人拭了拭眼角,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娘已为你寻了一户殷实妥帖的人家,也是书香门第,那家儿郎很有出息,已考上了举人。且那户人家就在荆州,离京城不远,你若是想家了,可随时回来。”

  她细细说着,一边留神观察伏在她膝头的女儿的神色,沈媛媛低眉顺眼地偎着,神色乖巧恬静,不像从前那样一听说要外嫁就闹,沈老夫人的心这才慢慢放了下来,愿意相信她真是改好了。

  “到得你出嫁那时,定王想必对你的气也没那么大了,不会非要你在庄子上度此残生。”沈老夫人又低低补了一句。

  提到定王时,她明显感觉到沈媛媛的身子僵了一瞬,连伏在她膝上的姿势都变了。沈老夫人心中一凛,凝重的目光望向她:“你可是还对定王有那等心思?”

  沈媛媛慢慢放松下来,神色有些落寞戚惶地摇了摇头,柔声细语,“在庄子上待了那么多时日,女儿也想明白了,便照娘的安排就好。”

  沈老夫人舒了口气,爱怜地抚了抚她的发髻,却又听得她开口。

  “只是姐夫那边……”她抬起了头,尖瘦的小脸哀哀地对着沈老夫人,“上回的事都怪我一时左了心性铸下大错。年初二时姐夫会上府里来,我想……亲自同姐夫道个歉。”

  大年初二回娘家是京城的风俗,沈娇娇还在的那些年都是江宴宸陪她回的宁国公府,就算是她不在了,这么多年,江宴宸依然会在年初二带上年礼拜访岳家。

  沈老夫人对上她那双含了泪的眼,踟蹰了几番,终是长长叹了口气,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行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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