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一刻,南菱院垂花门的守门仆妇打着哈欠按时落钥,沉沉的木门合拢声在夜风里闷闷一响。
院内各处灯火陆续熄了,只剩正屋里几盏还亮着,暖融融的光透出窗纸映在廊下的雪地上。
夏宁坐在妆台前卸着钗环,桃香在一旁用篦子替她轻轻梳着长发,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疲态的脸。
张嬷嬷从外间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好的牛乳,她目光扫了一圈屋内的动静,开口问道:“都这般时刻了,王爷还不回寝安歇吗?”
此话一出,屋内伺候的人皆动作一滞,有志一同地屏住了呼吸。
除了洞房那夜,王爷就没在入夜后踏入这南菱院,更加没有在这里留宿过。虽然王妃日日都会让人候到亥时一刻再落锁,但无一例外没有一夜能等到王爷,她们这些伺候王妃的都已习惯了。如今这位太后娘娘派来的张嬷嬷竟挑明了,丫鬟们不由暗地里悄悄打量着灯下那眉眼温淡的少女。
夏宁透过铜镜看了张嬷嬷一眼,笑得有些勉强,垂下眼描补道:“王爷政务繁杂,若是事多,便歇在书房里。”
她说着用指尖拨了拨耳垂上的坠子,掩饰那点不自在。
张嬷嬷盯着她抿起的唇角看了好一会儿,权当没瞧出她的窘迫,语气依旧一板一眼:“书房哪有寝居里歇得稳妥?王妃理当奉劝王爷注意身子,按时歇息。”
夏宁张了张嘴,十分为难的模样,从妆台前站了起来想说什么,可对上张嬷嬷那双沉静而执拗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
张嬷嬷走到妆台前,从匣子里拿起她方才卸下的玉簪重新插回她发髻上,又取了披风裹上她的肩,双手在她肩头用力握了一下,低了声:“太后娘娘盼着你们小两口好。”
夏宁的肩膀在那双手掌下微微颤了颤,终是没有再推拒。
亥时已过,书房里的灯光仍透过薄薄窗纸透出晕黄的光,依稀映出伏案的人影。
江宴宸听到门被叩响时抬眼,果然看见夏宁站在门外,身后跟着那位张嬷嬷。她的神情有些局促,在他清冷黑沉的注视下指尖在小腹前来回绞着,期期艾艾地开了口:“王爷,时辰不早了,早些安歇罢。”
她的话落,身后的张嬷嬷才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
江宴宸扫了张嬷嬷一眼,淡淡道:“知晓了,我自有分寸,待会便在书房歇下。”
夏宁不知该怎么接话,求救般看向张嬷嬷。张嬷嬷垂了眼皮,缓缓道:“前院书房寒凉,伺候的下人又都是粗手粗脚的侍从,王爷还是回后院安歇罢,太后娘娘若是知晓王爷不爱惜身子,怕是要心疼坏了。”
江宴宸的目光陡然冷冽下来,声音压沉:“即是母后身边的人,也无资格对孤指手画脚。”
张嬷嬷凛然不惧,张口还要再说,却被一道甜濡的女声打断:“王爷,妾身有话想对您说。”
对峙的二人都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她身上,张嬷嬷看了她片刻,未在多言,躬了身告退,唯留了二人在内。
桌台上的烛火爆出一个小小的灯花,她的身子动了动,朝他靠近了一步,她脚下的灯影也随之摇晃,轻柔地拢在他身上。
江宴宸侧过脸避开那道影子,凝声问:“你想说什么?”
她抬眼望着他,语气诚恳:“王爷,太医为母后诊治时曾说,母后这病是心病,忧思成疾、肝气郁结,才致心悸气短。妾身伴在宫中时留意到,母后心情愉悦时,凤体状况便好上许多。”
她咬了咬唇,眸光往张嬷嬷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母后在病中还记挂着我们,这才派了张嬷嬷过府。”
她顿了顿,眼睫微垂,视线从他脸上落到了他领口的绣纹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我们,且别再让母后操心烦忧了罢。”
张嬷嬷就站在书房外间的廊下,眼观鼻鼻观心,直到听闻了内里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她才侧身转过了头。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正从里间往外行来,男子清俊高大,女子娇小柔美,端的是一对般配佳偶。
看着江宴宸虽面色冷淡,但却往后院行去的身影,张嬷嬷唇边微微翘起一个笑意,又很快压下。
踏入南菱院后,江宴宸的不自在便浮了上来。
这样的不自在到了她的寝房内更甚,除去外出公干行军,他在京城里已有很多年不曾歇在书房以外的地方。
满室软菱纱帐、柔花温玉,粉蓝色的床单、雕莲的黄梨木妆台,连空气里都飘着一丝淡淡的桂花甜香。
是她身上的味道,清淡好闻,置身其中仿佛无孔不入地将人包围。
张嬷嬷叫人打了温水伺候两人洗漱,又望着他们道了句安歇,才带着众人退了下去。
门扉合拢,余下满室烛光摇曳,和两个僵立的人。
江宴宸立在原地,还未有所动作,眼角余光便见少女身形一动走向那只一人半高的衣柜。
他的视线默默跟随着她,她的外袍已经褪下了,如今仅着一件单薄的雪白中衣,勾勒出她温软纤瘦的曲线。
她拉开了衣柜门,从最里面的衣箱里翻出了一床褥子,转身铺到了架子床对面的矮榻上,一边铺一边抬眸对他浅笑道:“王爷睡床上罢,妾身就睡这里。”
他未曾明言,她早已明白他不会与她同榻而眠,同意和她回南菱院,不过也是为了不让母后忧心、病情加重的权宜之策罢了。
“你睡床。”他沉默片刻,开口道。
她正弯腰铺褥子,闻言怔了怔忙摇头:“怎能让王爷睡矮榻呢?这榻太短了,您睡会不舒服的,且夜里冷,榻上比床上凉得多。”
他已走到了她面前,沉沉地看着她:“你就不会冷?”少女张了张嘴,垂头拈了拈衣摆,声音濡软:“妾身宁愿自己冻着也不愿王爷受寒。”
说完后,她在他反应过来前揭开了矮榻上的褥子,飞快钻进去裹紧身子,只露出一颗小脑袋来,又大又亮的黑眸扑闪着望着他,唇瓣抿出一个笑意,像一只偷了腥的小狐狸,“王爷,不早了,且安歇罢。”
她说完后便闭了眸屏息等待,感觉到拢在她身前的身影停顿片刻,慢慢地移向了架子床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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