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帝又略说了几句,多是交代新婚夫妻同心同德的话,他政事繁忙,例行公事般嘱咐过后便率先离开了慈宁宫,大皇子和二皇子也跟着告退。
殿内只剩下一对新婚夫妇、小太子及太后皇后,太后招来夏宁来自个跟前,拉着她细柔的小手,眉目和蔼,温声说道:“哀家第一眼瞧见宁宁便心生欢喜,圣上这婚啊,可是赐对了。
“谁说不是呢。”皇后在旁边凑趣,那双美艳的丹凤眼微微上挑,掩着唇笑道,“臣妾初初见到弟妹便觉有缘,方才见着皇弟与弟妹两人如神仙眷侣般并肩走来,臣妾才知究竟是有缘在哪,瞧着便般配得很。”
江宴宸坐在下首,手中握着一只青瓷茶杯,杯中的茶已经凉了。
太后却兴致很高,拉着夏宁的手又拍了两下,声音放得柔和绵长:“今后哀家便是你的长辈了,你且老实说,宸儿对你可还体贴?”
昨日去定王府观礼的宫中女官在喜宴结束后便回了宫,太后大约还不知昨夜发生了什么。
夏宁的眼睫垂下去,白玉般的面颊上慢慢浮起一层如晚霞般绚烂的红晕,那副欲语还休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以为她昨夜被夫君疼宠得极好。
太后果然被她这毫不作伪的神情骗了过去,放宽了心同她闲话家常。
江宴宸抬起了头。他看着少女那张春印海棠般含羞带怯的面容,眉心那道褶痕又深了些许。
太后的闲话家常足足说了小半个时辰,直到一旁的老嬷嬷低声提醒该去宗祠了,她才松开夏宁的手,亲自起身替她理了理肩头微皱的衣料,拍了两下才放他们离开。
皇家宗祠里清幽肃冷,一排排龛神牌位仿佛散发着黯淡的冷光,教人不敢直视。
两人皆跪在蒲团上,先拜过列祖列宗,接着,便轮到夏宁给江宴宸的原配先王妃沈氏的牌位持妾礼了。
夏宁的心绪有些复杂,绕来绕去,她还是没能摆脱妾的命运。
江宴宸站在三步之外,冷眼看着她行完那一整套礼。
少女起身时裙摆拂过蒲团边缘,身姿袅袅地退回到他身后。
他望着那块牌位,望着供桌上燃着的香火,慢慢垂下了眼帘。
他在心中默念着什么,便当府里养了个闲人,多了件摆设,我不会碰她。莫要伤心生气,无人可以替代你。
那些字在舌尖无声地碾过一遍又一遍,像他对自己反复起誓的咒文。
出了宫门,两人的马车和马便分了两路。
江宴宸头也不回地打马朝前院方向去了,玄色的身影拐过巷口便不见了。
夏宁坐在马车里,透过帘缝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她靠回车壁上阖了阖眼,听着车轮碾过青石的轱辘声一路将她拉回南菱院。
桃香已经备好了热水,夏宁换下那身进宫的庄重礼服,换了一袭桃红色绣鸾凤纹的织锦衣裙,既有新嫁娘的喜庆又不失鲜嫩。她坐在妆台前歇了一盏茶的功夫,便站起身来。
“桃香,把我那个红漆食盒拿来。”
她去了小厨房,定王府的厨娘见王妃亲自下厨,吓得连手里的葱都忘了剁,围在旁边战战兢兢地不敢出声。
夏宁只简单做了几样清爽的小菜,装进食盒里,提着出了南菱院。
书房的门前守着一个年轻的侍从,远远见她过来便有些局促,像是不知该不该通传。
夏宁停在了几步外,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侍从犹豫了片刻,还是硬着头皮叩响了门。
“王爷,王妃求见。”他说完这句便觉着后颈发凉,果不其然听见里面传来江宴宸沉沉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今后在孤面前莫要唤她王妃。”
侍从愣了愣,被那句没头没尾的话砸得晕头转向,不叫王妃那叫什么?
可他不敢多问,只得诺诺应下。一旁侍立的正平躬身凑近了些,低声道:“王爷,可要让夫人进来?”
江宴宸凝眸在屋内角落的一株苍翠的冬青盆景上,过了半晌,才淡淡道:“让她进来罢。”
正平朝门口的侍从示意了一下,侍从如蒙大赦般退了出去。
片刻后,一阵细碎清浅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伴着环佩叮当的脆响。
竹青色的锦布门帘被一只纤柔白嫩的手撩开,一道袅娜娇小的身影迈过门槛,走进了书房里。
夏宁穿着那身桃红色的衣裙,在暮色将沉的光线里被晚霞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手中提着一只四层高的红漆食盒,在屋中站定后朝桌案后的江宴宸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
“妾身下厨做了几样小菜,”她微微垂着小脸,声音柔柔的,带着一缕新妇特有的轻软和试探,“见天色不早,便想着端来给王爷尝尝。”
江宴宸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又落回了桌案上摊着的那些奏报上,声线淡漠:“你不必做这些事。”
少女屏了一瞬的息,手中握着食盒把柄的十指悄悄换了个位置,那动作细微却分明是紧张不安的姿态。
她轻轻咬了咬唇,抬眸望了他一眼,那双含情的眸子里蓄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欲坠不坠的,配着她微微泛红的鼻尖,任谁看了都不忍心说出重话来:“……王爷,妾身可是做了何事引得王爷厌恶?”
她问得小心,声线颤颤的,却又带着一股子不肯退缩的韧劲儿。
江宴宸并没有看她。他端起了桌角的茶盏,刚准备送客,却想起了什么似的顿住了。
那双丹凤眼抬起来,眸底幽冷如深山的冰泉,不沾半点温度:“你不必对母后,或是对旁人遮遮掩掩,孤是如何待你的,你照实说便是,想告状诉苦且随你。”
夏宁愣了愣,她面上的难堪之情在这一刻愈发浓重了,唇瓣微微翕动,那悬在眼睫上的泪珠终于滚落了一颗,沿着她姣好的面颊滑下去,在暮色的光影里闪着细碎的光。她整个人站在那里,桃红的衣裙衬着她含泪的面容,楚楚可怜到了极致,连正平这样早已去了根的内侍不小心瞄了一眼,都觉得心口狠狠揪了一下。
“王爷,妾身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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