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向温柔婉约,怎会不认他,还踢打叱骂他。他想来不过是眼花了,大约人有相似罢。
他约莫是魔怔了,他分明亲眼看着她在他的臂弯里永远闭上了眸子,又怎会变成好友的新娘。
厉蒙寸步不离地跟在三步之后,在心里沉沉叹了口气,一年过去了,他以为时间能慢慢把那些伤口磨平,可主子非但没有走出来,反而愈发魔怔了。
他自打跟着厉泽谦起,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就算是太夫人过世、老广闻侯病殁那几年,他也只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闷了几日便出来了,面上沉肃归沉肃,却不曾有过这般透骨的颓丧。
今日厉蒙亲眼看着他遣散了王氏和小林氏,亲眼看着他纵马追上花轿把定王妃从众目睽睽之下掳进暗巷,又亲眼看着他失魂落魄地独自走出来。
那一刻厉蒙忽然觉得,时光不仅没有愈合主子的伤口,反而让那道裂痕越撕越深。
厉蒙看了一眼分明身形高大魁梧但却又无端透出脆弱的厉泽谦,对着星子点点的夜空,沉沉叹了口气。
此时被人惦记着的夏宁方从虎口逃生般的惊险刺激中缓过神来,才惊觉自己已坐在了喧嚣热闹的洞房中,臀下的床榻上有些将她硌得慌的圆形物什。
“新郎官且快些揭开盖头,让我们好生瞧瞧王妃到底有多貌美。”一道爽朗的妇人声音从面前传来,伴着几声善意的低笑。夏宁听见脚步声靠近,暗自深吸一口气,将表情调整成了得体的含羞带怯。
盖头外面安静了一瞬。然后她眼前骤然一亮,金秤的秤杆挑起了那片覆了她大半日的朱红绸缎,烛火的光一下子涌了进来,晃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
她第一眼看见的是手持金秤的江宴宸。他依旧穿着那身大红喜袍,整个人却与这满屋的热闹格格不入。
烛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眉目的线条勾勒得分明清晰,可那双墨黑的眸子平静得像一潭深冬的寒水,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刹便移开了。
“王妃着实是难得的花容月貌,仙姿玉色!”一位身着圆领刻丝水纹褙子的圆脸妇人最先从夏宁的面容中回过神来,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洞房中其余几位妇人也跟着醒过神,七嘴八舌地打趣开来。
“是呀,不怕大家笑话,我方才都看呆了!”
“王爷与王妃可谓檀郎谢女、天造地设的一对!”
夏宁垂下眼帘,微微侧过脸,面上的红晕恰到好处地浮起来。
她余光飞快地扫了一圈洞房中的人,除了那几位面生的妇人,还有两个穿着宫装的女子,其中一个她见过,是红荔。
红荔对上她的目光,眼尾微微一弯,朝她点了点头。夏宁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喜娘端了一只青窑彩绘的碗走过来,舀了一个半生不熟的汤圆喂到她唇边,笑眯眯地问:“生不生?”
夏宁就着那汤匙咬了一口,糯米皮裹着没煮透的馅心,半生不熟的滋味在齿间蔓延。
她硬着头皮嚼了两下咽下去,用那把细软甜濡的嗓音低低答了一声:“……生。”
洞房里响起一片心照不宣的哄笑,妇人们你推我我推你地挤眉弄眼,又围着新妇打趣了好几句。
一直冷眼旁观的江宴宸眉间似乎微微蹙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可妇人们都是惯会察言观色的,一眼便捕捉到了。
喜娘暗暗捏了把汗,连忙补救似的端上了合卺酒。
金麟纹托盘上摆着一只劈成两半的匏瓜,各盛了半瓢琥珀色的美酒,瓢柄之间用红色的细丝线系在一起。
喜娘取过剪刀,从两人发间各剪了一缕,缠成一个小小的同心结收进红缎囊中。
面无表情的江宴宸率先抬手拿起其中一只卺,径自绕过她的手臂,明明是如此亲密的动作,他却能维持碰不到她的姿势,如完成一个既定任务般僵硬机械。
他太高了,而她身姿娇小,站起来只到他胸口,她的手臂也没他那么长,为了能喝到酒,她只能抬高了手肘拉进两人的距离。
一处温软的触感隔着大红衣袖贴上了江宴宸的手臂。
他低眸扫了一眼两人交缠的绯色衣料,不知想到了什么,仰头将酒一饮而尽,手臂抽回得又快又利落。
夏宁被他带得一晃,只好也咕噜咕噜把瓢里的酒灌了下去。
那酒比她预想的烈多了,辛辣的液体滚过喉管一路烧进胃里,她猝不及防地呛住了,捂着嘴剧烈地咳起来。
少女柔嫩白净的面颊因咳嗽泛起一层比胭脂更动人的红润,一双妙目里浮起盈盈水雾,泪光点点地挂在眼睫上,瞧着楚楚可怜。
旁边几位妇人不忍见美人难受,连忙上前替她抚背拍顺,嘴里说着宽慰的话。
而始作俑者江宴宸早已大步走出了洞房,喜袍的衣角在门扇间一闪便不见了。
几位妇人和宫女面面相觑了一瞬,又转回来打趣了新妇几句,说的都是些吉祥体面的话,将那片刻的尴尬揭了过去,才接连鱼贯而出。
红荔是最后一个走的,她临出门前回头对夏宁笑了一下,低声道:“奴婢恭喜王妃喜结良缘,殿下也极为想念您,得知您做了他的皇嫂,殿下可欢喜了。”
夏宁隔着半间屋子朝她柔柔一笑,那笑容静美如画:“多谢姑姑,也请替我向殿下问安。”
红荔深深望了她一眼,福了福身,转身走了。
洞房的门扇合拢,檀木圆几上两对大红龙凤喜烛烧得正旺,垂下一滴鲜红的烛泪缓缓滑落,在烛台上堆叠成一小片刺目的蜡红。
夏宁靠着床柱长长吁出一口气,紧绷了整天的肩背这才终于松懈下来。
桃香上前替她卸了沉重的钗环首饰,用温热的棉帕替她净了面,又帮她将层叠繁复的嫁衣一层层褪下来,换了一身水红色绣缠枝牡丹的绸缎衣裙。
夏宁坐在妆台前望着镜中的自己,因烈酒泛起的红晕已经褪了,面上只剩一层淡淡的薄粉。
夜色渐沉,月色明亮而皎洁,外院隐隐传来的喧嚣声也逐渐平息,她静静坐在床沿,垂眸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门扇外传来规律的脚步声,接着桃香的声音传来:“王妃,王爷来了。”
门扉被人推开,夏宁抬起头,姜绍钧依旧是那身喜袍,身上一股不算浓重的酒气,面容清冷,一双黑眸泠泠朝她看来。
少女见到他面上的羞意比方才更甚,连玉白的耳垂都红透了,不敢抬眼看他,用细如蚊呐的甜濡声线问他:“王爷,可要妾身伺候您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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