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卫指挥使他要过来？”她那双杏眸瞪得滚圆，尾音不自觉地扬高了半个调，几乎称得上失态。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大了，连忙抿了抿嘴。
楚大夫人伸出指头在她额上轻轻点了一下，语气带着嗔怪又带着几分笑意：“嗯，昨日府上递了拜帖，说是今日上门。你这孩子，怎么一惊一乍的。”
她说着又看了夏宁一眼，嘱咐着开口：“你表哥是锦衣卫指挥使，位高权重，待会儿见了面可不能像现在这样失了礼数。”
青黛依旧是一副被雷劈了般的震惊，万没想到竟要在这等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再见他。
还没等她调整过来，屋外便蹬蹬蹬跑来了一个小丫鬟，进了屋后禀道：“大夫人，三姑娘，门房上卫指挥使递了拜帖，已朝这边来了。”
楚大夫人忙敛了敛衣襟，吩咐道：“快让大少爷去迎一迎。”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廊下传来了两道脚步声。
紧接着是两人的交谈声隔着门帘传进来。
“指挥使大人，寒舍简陋，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表弟唤我一声表哥便是，不必如此见外。”那道声音温润平和，带着一种让人听了便觉得如沐春风的柔和，仿佛说话的当真是一位宽厚随和的长兄。
“指挥使大人言重了，在下不敢逾矩。”
随着楚筠那句疏离又不失恭敬的话音落下，门上悬着的珠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拨开了。
细碎的琉璃珠子互相碰撞着发出一阵碎玉般的叮当声，像有人在暗处轻轻摇了一把银铃。
接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跨过了门槛。
江南三月的春光和煦，温温洒在当先进来的那人身上，仿似将他浅灰色眸底的阴霾都给驱散了，俊秀的面容上笑意温润如翩翩君子。
他长身玉立在门边，先朝主座上的楚大夫人恭恭敬敬地长揖了一礼，执的是晚辈见长辈的礼数，姿态恭谨，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的面容俊秀白皙，眉眼疏淡，唇边噙着一丝温润如玉的笑意，浅灰色的眸底被日光映得透亮了几分，那份阴郁和冷沉仿佛都被江南的暖风暂时拂散了。
若是不知道他底细的人见了，大约只当是哪家温文尔雅的公子哥儿来府上做客，谁会想到这便是那个让百官闻风丧胆、让小儿止啼的锦衣卫指挥使呢。
他的目光在楚大夫人面上停了一瞬，随即往旁边移了移，落在了一旁立着的水红色身影上。
那目光不重，就是那轻轻一下，让夏宁后颈那几根细小的绒毛不自觉地立了起来。
她看见他眉梢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随即唇角慢慢地勾起，却带着某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外甥卫昭，见过舅母。“他的声音依然是温和有礼的，又补了一句，“敬请康安。”
“快起来罢。”楚大夫人笑得温婉，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像在看一个许久不见的晚辈，“昭儿都这么大了。我上回见你的时候，你才这么高”她比了个高度，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亲近和爱护。
“那时候还是个总角小儿呢。”楚大老爷与楚大夫人成婚不久便外放了，这些年来只有回京述职时才会在京城小住，她除了刚嫁进楚府那几年见过年幼的卫昭之外，此后便再没有见过这个小姑子的庶长子，她这样说，倒也不算刻意寒暄。
卫昭又与楚大夫人和楚筠寒暄了几句，语气谦逊温和，应答进退之间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立在厅堂中，日光落在他肩上，把那件竹青色的直裰映出温润的光泽，唇角的笑意始终端得稳稳的。
这样一个看起来温和知礼的年轻人，实在让人无法将他与传闻中那个手段狠厉的锦衣卫指挥使联系起来。
“母亲近日来很是思念表妹。”叙了几句家常之后，卫昭将话头引向了正题。他的眸光转向了一旁的水红色身影，却又十分知礼地将目光垂了下去。
“今次来府上，便是母亲央了晚辈来接表妹入京陪伴于她，母亲思念表妹甚切，日日都在盼着表妹能早日入京团聚。”
他话音落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双手递出：“这是晚辈临行前，母亲交予晚辈的书信。”
楚大夫人接了过来，拆开封口抽出信纸看了一遍，小姑子的字迹她是认得的，信中的内容也确实如卫昭所说，是一片殷殷思念之意。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小姑子同她这个庶长子之间的恩怨纠葛，京城里但凡有些门路的家眷都心知肚明。焉知这信是不是被逼着写出来的？
“原是妹妹想念宁宁了。”楚大夫人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面上笑意不变，语气却地带了一分为难，“只是宁宁是我和你舅舅的掌上明珠，你舅舅平日里最是疼宠她。这事也需得等你舅舅回来，我同他商议一番，才好答复于你。”她的笑容祥和温婉，心里却明镜似的，这商议的结果短时间内自然是出不来的。
他卫昭高居锦衣卫指挥使之位不假，但他们楚家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骨头。他们的女儿不是那个早早嫁进卫府，被磋磨了半辈子的小姑子，想动宁宁，也得等他们做父母的都死绝了。
卫昭仿似真的信了楚大夫人要等楚大老爷回府商议的说辞，面上笑意不变，依旧恭敬温润，拱手道：“既如此，晚辈就不打搅舅母了。待舅舅得了空闲，晚辈再来府上叨扰。”
“筠儿，快送送……”
“娘，我去送指挥使大人罢。”一直如一件安静的摆设般立在旁边少女忽然抬起了脸，那双杏眸里一片清亮坦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楚大夫人和楚筠都是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少女已经朝卫昭微微屈了屈膝，伸出手臂掌心向上，柔声道：“"大人请。”
视线落在少女白皙细嫩的掌心上绕了一圈，又移到了她唇角那道闲雅温静的笑意上。卫昭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随即神色自然地点了点头：“那便劳烦表妹了。”
夏宁落后了他小半步，在他左手侧一同走出了正厅。
楚府的院落比寻常京官的宅邸要大上不少，典型的江南园林布局。
五步一楼十步一阁，亭台水榭错落有致，假山与翠竹相映成趣，说是一步一景也不为过。
从楚大夫人的淳南院出来到楚府正门，有好一段路要走。两人绕过几株榆钱树并一间穿堂之后，身后的淳南院便被青砖红瓦的楼阁完全遮掩住了，沿途只剩下偶尔经过的洒扫丫鬟，也都远远地行了礼便退开了。
两人身后只有跟在她身边的一个丫鬟，卫昭的眼神由上至下扫了一圈神态温婉的少女，她的姿容温静，走动间裙边压着的玉佩纹丝不动，如同每一个他所见过的后宅闺秀。
“未曾想，竟是表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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