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收拾得清雅干净，带路的小道童给他们施了一礼后，便去将素斋端了上来。四菜一汤把厅堂内的小木桌摆得满满的。
太安观的素斋也是观内一绝，味道不比京城内最负盛名的酒楼差。
可夏宁此刻坐在桌边，筷尖在几碟菜上轮流点过去，却尝不出什么滋味来。
厉泽谦坐在她对面，夹了一块笋片放进她碗里，低声道：“尝尝这个，脆得很。”
她应了一声，低头把那片笋送进嘴里，嚼了两下便咽了，心思已经飘到了方才传讯蜂送来的那道消息上。
“不合胃口？”厉泽谦放下筷子看她。
她连忙摇了摇头，挤出一个浅笑来：“没有，很香。”
她又夹了一箸豆腐，慢慢地吃着，她面上却半分不显，只是睫毛垂得比平日里更低一些。
待两人用完了素斋，下人撤下菜碟换上瓜果香茶时，她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轻声开口道：“侯爷，奴婢想在观中走走。”
厉泽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侧头吩咐站在门外的厉蒙：“跟着姨娘。”
夏宁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她没想到厉泽谦会把自己的侍卫派来跟着她，这一下便有些难办了。
可话已经出口，厉蒙也应了，她只好硬着头皮站起来，朝厉泽谦福了一福，转身带着厉蒙和半枝出了门。
门在身后合拢时，她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幸好他没有亲自跟来。
她先绕进了几座供奉着祖师爷的大殿，在每个蒲团上都跪了一跪，双手合十时垂着眼帘，把面上的虔诚和心底的盘算分得清清楚楚。
从第三座大殿出来之后，她便不再往正殿的方向走了，而是沿着回廊慢慢绕到侧门，踏上了通往后山的那条青石小径。
越往深处走，周遭的人烟越稀少，檐角的铃铎声渐渐远了。
距离那连成一片的殿堂越远，人烟越稀少，直到三人走到通向后山上的青石小路前，视线范围内仅能看到一两个香客了。
“姨娘，山上路陡难行，不如折返？小的瞧着方才路过的几个大殿中香火也挺旺的。”
夏宁转过身来，山风把她的裙摆吹得微微拂动。她垂了垂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听闻太安观的山风水最是灵验。若把已故之人的随身之物埋在山顶上，便能佑其平安转世，所以我想……”
她说着伸手摸了摸袖口，动作忽地一顿，面上的神色便变了。
“糟了，我替孩子缝的肚兜不见了……定是丢在了来时的路上！”她攥紧袖口，如无头苍蝇般转了几个圈后，抬起头向着厉蒙祈求道：“厉大哥，你脚程快，能不能帮我去寻一寻？是个约莫手掌大小的青蓝色包袱。”
厉蒙连忙退了一步，拱手道：“姨娘，厉大哥这个称呼小的担不起。”
他顿了顿，面上浮出一丝为难之色，“只是侯爷让小的守着姨娘，小的便不能擅离职守。不如我们一块儿去找——”
“不行的。”夏宁摇了摇头，“我走得慢，等寻到了再上山，天色就晚了。侯爷还有公务在身，不能叫他等那么久。”她见厉蒙还在犹豫，又补了一句，“我就在这里等着，有半枝陪着，又是在太安观里，不会出什么事的。”
夏宁是半个主子，又是侯爷放在心尖的人，她硬要让他去寻，厉蒙也没办法。
厉蒙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半枝，终于点了头：“那姨娘便在此等候，不要走远。小的去去就回。”
他转身沿着来路飞快地跑下石阶，转了两个弯便看不见人影了。
夏宁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又做出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对半枝道：“怎地这么久也没找回来？莫不是被其他人捡走了？”
半枝上前一步宽慰她：“姨娘莫忧心，厉蒙大哥脚程快，说不定已经找到了，正在回来的路上呢。”
夏宁蹙着眉，抬首朝山下那条小径望了望，手指在袖口上绞了两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头对半枝说：“你也去寻一寻罢。两个人一同找快些。”
半枝面露迟疑：“可是——”
“快去吧。”夏宁轻轻推了她一把，面上的神情难得地坚定起来。
“若是被旁人捡了去便找不回来了。侯爷好不容易才带我出来一趟，我一定要了却这桩心愿。”半枝被她推着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已经站在小路边朝自己挥了挥手，只好转身也沿着厉蒙消失的方向跑了下去。
夏宁望着半枝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了，这才猛地转过身，提起裙摆大步朝山上走去。
越往高处走，两旁的树木越茂密，日光被层层叠叠的叶片筛成了一地细碎的斑驳。她走到半山腰的一处平地上时，脚步慢了下来。
小路旁有一座简朴的石亭，亭中有两个人影相对而坐，中间的石桌上摆着一盘残棋。山风从亭子那边吹过来，把两人的对话声也一并带到了她耳朵里。
“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那道声线苍老而通透，带着长者的从容与豁达，末了又补了一句，“此句，你如何理解？”
随之响起的是一道清冷而淡漠的声线，她对那道声音已经算得上熟悉了：“王阳明的心外无物，心学一说心即是理、理全在人心，实属谬谈，程朱理学所言的至理与格物致知，方为正道。”
夏宁站在小路的尽头，山风拂过她的裙摆和发梢。
她吸了一口气，抬步朝亭中走去，声线轻而软：“对于此句，奴家却有另一番理解呢。”
少女甜濡细软的声线让亭中对坐的两人同时转向了她，看清她柔若春晓、秀如白莲的脸，周自珩脸色猛地一变，厉声道：“怎么又是你！”
她仿佛没有听见他那句话似的，踩着石阶走进亭中，月白色的衣裙在日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株从山间移栽到亭台里的白莲。
她在石桌旁站定，微微侧过脸，让山风把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吹到耳后去，开口时声线清越而不迫，：“王先生这句话里的寂，并非绝对的空无之意，而是万有，或者说，是真空妙有。”
亭中安静了一瞬，她察觉到周自珩那道原本带着厌弃与恼怒的目光，在她说完那句话后忽然换了个分量。
她迎着那道审视的目光，不急不缓地继续道：“所谓寂，是指万物生前形而上的道，也即太极，生两仪，王先生勘破了万物一体这份真谛，才能道出这等真知灼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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