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倒了杯茶放在她手边,王氏端起来抿了一口,下一瞬便将茶杯砸落在地。
青瓷碎片四溅,其中一片飞得稍远了些,磕在墙角瓷瓶的底座上,洇湿了她脚边一小片织锦地毯。
“这么难喝也敢拿上来!重新泡一壶!”她柳眉倒竖,鹅蛋脸上满是怒容,方才那股慈和温柔被撕得干干净净。
沉香哆嗦着手去收拾地上的碎瓷,指腹被锋利的边缘划了一道,血珠渗出来也不敢吭声。
黄妈妈进门时便看到这幅景象,她目光在沉香身上停了一息,温声道:“你先下去罢。”
沉香如蒙大赦,施了礼便快步退了出去。
黄妈妈这才走上前去,在王氏身后站定,一双老练的手搭上她的额角,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在黄妈妈熟练的技法下,王氏的表情逐渐放松。
黄妈妈这才开了口:“夫人何必为了一个玩意儿大动肝火?左右不过是个好看些的物什罢了。”
那物什两个字落得轻巧,王氏眼前又浮出那个粉衫素净、姿容楚楚的少女来。二八年华,正是女子最鲜嫩的时候,可她那张脸的颜色偏生愈发勾人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任是无情也动人,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股惹人堪怜的意味。还有那一把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走起路来裙摆轻拂,活脱脱就是个专门勾引爷们的狐媚胚子。
厉泽谦自行宫回府后,除了初一十五来她这儿点个卯露个面之外,一直都宿在书房。便是偶尔来她这留宿,也再没碰过她一根指头。
王氏想到这,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又狰狞起来,咬牙切齿地道:“是啊,还是个从那等脏地方回来的下贱胚子。不过是仗着侯爷宠爱,肚子里揣了块肉……”她磨着牙,关节咯咯作响,仿佛面前就站着那个少女,她正一口一口地撕下她皮肉来。
黄妈妈垂着眼睛没说话,过不得一会,王氏面上的表情缓和下来,优雅地轻轻抚了抚指尖上鲜红的蔻丹,眸子微微眯着,语调慢悠悠的:“且先让她舒服些日子。我苏氏,怎会让一个卑贱的女人在我前头生下侯爷的孩子。”
她说到最后,眼神已转为阴狠毒辣,烛光在她瞳仁里跳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室内染着幽幽的冷香,两人的对话声越来越轻。
室内染着幽幽的冷香,屋内越来越轻的对话声逐渐弥散,直至消逝夏宁搬到了文云苑。
她的衣衫、首饰、胭脂水粉等箱笼家当自然不用她自己搬,厉妈妈给文云苑配了一个大丫鬟、两个小丫鬟并两个婆子,青黛只用站在那,指挥着她们将她少得可怜的行李收拾好,搬到了她的新屋。
文云苑不算大,胜在清幽。院墙边围了一圈绿油油的芭蕉树,院中有青石小路蜿蜒其间,最中间是正房,东西两侧厢房分立,后面还有一排倒座。
夏宁住正房,两边的厢房分给了丫鬟婆子们,后排倒座空着,大约只能用来堆些用不上的杂物。
只是侯府中的主子少,空余的院子也就多了。要是那全挤在一个宅子里住的几世同堂的世家大族,四五个侍妾住同一个院子都是常事,哪轮得到给她一个小通房。
厉妈妈派来的丫鬟婆子手脚都利索,半枝领着两个小丫鬟并两个婆子忙了一下午,把夏宁那少得可怜的行李归置得整整齐齐。她站在正厅里扫了一眼。
迎面是一套待客用的桌椅,往后是一道美人戏猫的屏风把起居室和厅房隔开。
卧房里床榻衣柜桌椅齐全,桌面上摆着一面打磨得比铜镜亮堂许多的玻璃镜,旁边放了一只青瓷小花瓶。
她倒没想到厉妈妈连玻璃镜都给她备了一面,心里对厉妈妈的处事风格大致有了数。安排得周到妥帖,既不逾越本分,也处处透着照拂之意。
想来这位厉妈妈能在王氏和厉老夫人两座大山底下安安稳稳地管着这偌大侯府内宅,靠的不只是厉泽谦的信任。
“夏宁姑娘,衣裳都收拾齐整了,您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半枝走过来回话,约莫十五六岁。
夏宁让她把文云苑伺候的几个人都叫到正厅里来,当先进来的是两个小丫鬟丹平丹画,接着便是刘婆子和唐婆子,四人都跟在半枝身后,规规矩矩地在她面前站成了一排。
夏宁也没摆什么架子,只温和地交代了几句让她们用心当差,几人都喏喏应了。她心里清楚,自己并没有什么宅斗文女主角那种火眼金睛、一眼就能看透人心的本事,也没有在内宅里游刃有余的七窍玲珑心。
可她有传讯蜂在手,观察一阵子便能摸得清清楚楚。她简单说了几句便让她们散了,丹平丹画和两个婆子退得利索,半枝却迟疑了一步,在门口转身道:“奴婢就在姑娘屋外守着,姑娘有事吩咐奴婢就好。”说完躬了躬身,轻轻替她合上了门。
风平浪静的日子过了一个多月。怀了身孕之后,夏宁不用再做丫鬟的活计,每月还有五两月例可领,厉泽谦又让她住进了文云苑当半个主子供着。
每日早晨先去给王氏和厉老夫人请安,回来后用罢早膳,便在屋里练练字。歇过午歇后便让丫鬟搬了藤椅在芭蕉叶下纳凉,等到用罢晚膳,便在院子中散散步。除了晚上要应付日日都要来瞧她的厉泽谦外,这日子过得虽有些无趣,却是再舒适不过。只是她看着那只剩五十二天的剩余天数,不得不紧绷起了松懈的精神,把下一步计划提上了日程。
厉泽谦一进门便扶住了站起来迎他的夏宁,二话不说先把她按回了椅子上。他低头看了看她的面色,紧跟着便问出了每日见她的第一句开场白:“今日胃口可好?”
夏宁微微低头笑了一下,她那张秀气的小瓜子脸近来似乎又瘦了一圈,原本那点婴儿肥全消了下去,下巴尖得越发惹人怜。
她厉泽谦扭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半枝,半枝忙道:“姑娘晚膳用了半碗碧粳米饭,小半碟樱桃肉山药和半碗枸杞鸡汤。”轻声答道:"奴婢今日吃得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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