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洛锦心底无比清醒。

  平静只是暂时的。

  苏云落已经动了狠念,裴南御怒火未消,暗处的危机如同潮水,正在悄悄往病房涌来。

  她不动声色地轻轻挣了挣手腕。

  没有挣开。

  裴青柏的手掌依旧轻轻圈着她,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过来。

  洛锦抬眼望进他深邃的眼眸,睫毛轻轻扇动两下。

  “你别总这样。”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裴青柏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指尖却没有松开。

  “哪样?”

  “总随便叫我,还……”洛锦话说一半,脸颊微微发烫,索性别开脸看向床上排布整齐的银针,“专心等留针时间结束好不好。”

  裴青柏低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

  “好,听你的。”

  他终于缓缓松开手,却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洛锦往后退开半步,伸手拿起手机定好计时器。

  屏幕亮起又暗下去。

  病房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走廊行人走动的声响。

  留针的这几十分钟,洛锦搬了椅子坐在病床边。

  偶尔伸手,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脚踝,感受皮下经络细微的变化。

  每一次指尖相触,两人都会有片刻的沉默。

  空气里弥漫开淡淡的暧昧。

  裴青柏会安静看着她,看着她认真思索时微微蹙起的眉峰。

  洛锦偶尔察觉到他的视线,转头对上他的目光,便会飞快弯一弯嘴角,再慌忙移开视线。

  时间一点点缓缓流逝。

  计时器叮的一声轻响,打破室内静谧。

  洛锦精神一振,俯身,动作轻柔有序,一根一根,缓缓把银针全部取下。

  收好针具,仔细把针盒扣紧放回包里。

  做完一整套流程,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第一天的针灸,到此结束。

  夜色慢慢笼罩下来。

  护士过来例行测完体征,病房灯光调得柔和。

  一夜安然度过。

  转眼到第二天上午八点半。

  晨间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屋内。

  走廊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阳按照医院规定,带着病例前来巡查病房。

  房门被叩响两声,不等里面应声,便直接推门走入。

  他手里夹着文件夹,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到裴青柏的双腿之上。

  视线细细扫过,皮肤外表看上去,和昨日没有任何直观改变。

  没有肉眼可见的奇迹好转。

  李阳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心底早已笃定,针灸不过是心理安慰,不可能产生实质变化。

  他合上文件夹,站在床尾,目光转向一旁正在倒水的洛锦,语气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阴阳。

  “裴太太,看下来,这套针灸,好像并没有什么效果。”

  话音落下。

  倒水的动作微微一顿。

  洛锦握着玻璃杯,缓缓转过身。

  脸上不见半分恼怒,唇角噙着一抹从容温和的浅笑。

  她将水杯轻轻放在床头柜,指尖轻轻摩挲杯壁。

  “李医生,中医调理讲究的本就是循序渐进,求一个稳妥。”

  “旧伤叠加毒素侵蚀数年,不可能短短一夜就焕然一新。”

  李阳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行,我就安安静静等着你的好消息。”

  “我等着那一天,等你主动认输,到那时我们再安排外科手术。”

  他话语一顿,刻意加重了几分语气,视线若有若无瞟向床上的裴青柏。

  这番话明面上是对洛锦所说,实则句句故意说给裴青柏听。

  意在提醒裴青柏,不要继续无谓耗下去,不要白白耽误最佳手术时机。

  “我只是怕一味耗下去,最后白白耽误掉宝贵的治疗窗口。”

  病房之中气氛微微一滞。

  洛锦站在原地,神色淡淡,并不急于争辩。

  她心里清楚,肉眼看不见,不代表身体内部没有变化。

  经络的疏通,神经敏感度的恢复,全部藏在表象之下。

  裴青柏靠在床头,身上还套着宽松病号服,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

  听完李阳这番敲打,他没有动怒,只是淡淡弯了弯唇角。

  语气平静从容。

  “我心里有数。时间由我们自己把控,就不劳李医生过分挂心。”

  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把话题轻轻挡了回去。

  没有尖锐反驳,却立场清晰。

  李阳被堵得一噎。

  见裴青柏依旧这般坚定地站在洛锦这边,完全听不进去自己的劝告,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无奈。

  他摇了摇头,翻开手里的病例本,草草记录两句身体基础数据。

  “该说的我都已经说到。后续若是腿部情况恶化,随时联系我。”

  说完,他不再多做停留,转身迈步走出病房。

  房门咔嗒一声关上。

  病房再度回归安静。

  洛锦望着紧闭的房门,脸上浅浅的笑意缓缓收敛。

  她走到床边坐下,肩膀轻轻往下塌了塌。

  一副刚刚被人当众质疑过后,有一点点委屈受挫的模样。

  她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落下来,在眼睑投下浅浅阴影。

  在外人面前她可以从容周旋,可在裴青柏面前,她愿意露出这一层柔软。

  裴青柏一眼便看穿她的伪装。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静静摆在两人中间。

  洛锦抬眼,对上他温柔的目光,迟疑一瞬,把手轻轻放了上去。

  裴青柏立刻收拢五指,稳稳裹住她的手掌。

  掌心温热有力。

  “被他说得心里不舒服?”他低声问道。

  洛锦轻轻摇摇头,又轻轻点了点头。

  “倒不是生气。”她声音软软的,“只是所有人都只愿意相信眼睛看见的东西。看不见的改变,就当作不存在。”

  裴青柏拇指缓缓摩挲她的手背,动作温柔。

  “我信。”

  又是简短两个字,却分量很重。

  洛锦心口轻轻一颤,抬眼看向他。

  晨光落在裴青柏眉眼之间,冲淡了病气,轮廓格外清晰好看。

  距离挨得很近,呼吸交织在一起。

  洛锦能闻到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混杂淡淡的药香。

  她下意识想要往后挪一点距离。

  手腕却被轻轻拉住,没能躲开。

  裴青柏微微倾身,视线牢牢锁着她的双眼,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暧昧的戏谑。

  “怎么,又躲我?”

  洛锦耳尖飞快泛起一层薄红,眼神飘忽,不敢长久与他对视。

  “谁躲你了,我只是想离远一点,方便观察你的腿部状态。”她小声辩解。

  裴青柏低笑出声。

  “是吗。”

  他故意拉长语调,明显不信这套说辞。

  洛锦脸颊更烫,干脆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不许笑。好好休息,下午还要做第二轮针灸。”

  说完,她飞快抽回自己的手,站起身走到窗边,装作眺望楼下的景色。

  以此掩饰自己怦怦乱跳的心跳。

  可只有洛锦自己内心清楚。

  李阳的质疑,她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真正压在她心底的,是苏云落和裴南御。

  方才李阳过来巡查的时候,她眼角余光,捕捉到走廊尽头一道一闪而过的纤细身影。

  那人停留片刻,便悄无声息退走。

  是苏云落。

  她一直在外面窥伺,时时刻刻盯着病房里面的一举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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