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关门闷响散去没多久,走廊的脚步声去而复返。
比刚才更沉、更急。
洛锦刚平复下呼吸,指尖还轻轻抵着发烫的耳尖,闻声抬眸。
房门被人直接推开。
李阳去而复返,脸上的傲气半点未减,反倒多了几分笃定的讥讽。
他手里依旧捏着那份检查报告,进门便目光直直锁定洛锦。
裴青柏下意识收紧指尖,稳稳扣住她的手背,不动声色将人护在身侧半寸。
细微的护犊动作,落在洛锦眼里,心底轻轻一软。
她顺势站直身子,褪去方才的暧昧局促,眉眼恢复平静淡然。
“李医生还有事?”
李阳往前走两步,站在病床尾,居高临下看着她。
推了推细框眼镜,语气带着行业顶尖的自负。
“我刚才出去想了很久。”
“裴先生的腿伤,是陈旧性筋骨断裂叠加深度毒素残留。神经器质性损伤是板上钉钉的事。”
“中医的针灸、调理、经络疏通,对这种硬伤毫无用处,纯属心理安慰。”
他语气斩钉截铁,不留半点余地。
洛锦睫毛轻颤,指尖微蜷。
又是这套全盘否定的说辞。
“所以呢?”她轻声反问。
“所以。”李阳抬下巴,眼底带着挑衅,“我给你一个机会。”
“你不是坚信古法针灸有用吗?不是觉得西医死板武断?”
“你可以去请,国内、乃至国外所有你能找到的中医名医。”
“尽管来病房切磋诊治方案。只要有人能拿出靠谱依据,证明针灸能修复他的神经损伤,我立刻认输,不再干涉裴先生的治疗。”
他胸有成竹,笃定至极。
在他眼里,筋骨神经断裂,唯有手术切割修复。
经络气血、古法调理,根本不可能逆转器质性的神经损伤。
无非是小姑娘看了几本古籍,凭着一腔意气盲目自信罢了。
洛锦看着他胜券在握的模样,轻轻摊开双手,姿态坦然。
“不用找别人。”
李阳挑眉,面露不耐:“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洛锦抬眼,眼神清亮笃定,“裴青柏的治疗,我一个人来就够了。”
“我不需要任何外援,也不需要其他中医过来佐证。我会全程负责他的针灸调理,所有方案、所有过程,全部由我一人完成。”
话音落地,病房安静一瞬。
下一秒,李阳低低笑出声。
笑声越来越大,像是听见了本年度最荒唐的笑话。
他摇着头,眼底轻视几乎毫不掩饰。
“你?”
“裴太太,你是不是太天真,也太自负了?”
“你没有执业医师资质,没有临床履历,仅凭一腔嘴硬,就要独自接手裴先生这么复杂的重症旧伤?”
“你知不知道,一旦调理出错,神经二次损伤、毒素反噬,他这条腿会彻底废掉,连手术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他语气陡然严厉,声色俱厉。
洛锦神色未变,只是轻轻抿了抿唇。
身侧的裴青柏,掌心微微用力,无声安抚着她。
洛锦侧头飞快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头看向李阳。
面上褪去所有锋芒,眉眼轻轻耷拉下来,添了几分柔软无辜。
像是被严厉训斥过后,有点无措、又有点委屈的模样。
“我知道风险很大。”
她声音放轻,软软淡淡的。
外人看着,只觉得她是被吓住了,心里发虚。
可只有洛锦自己清楚。
她不是怕,是稳。
穿书这么久,她熟记整本剧情,清楚裴青柏的所有伤情根源。
毒素残留、经络淤堵、神经假性麻痹,这些恰恰是西医盲区,是古法针灸最对症的病症。
她不慌,只是不想过度争辩。
李阳见她这副模样,只当她终于认清现实,心底底气更足。
“你知道就好。”
“既然你执意要私自给他做针灸治疗,不听专业医嘱,那医院必须规避风险。”
他收起笑意,从随身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纸质协议,抬手递过来。
“签免责协议。”
“裴家全权自愿接受中医调理,一切恶化、后遗症、致残风险,全部自行承担。”
“后续无论出现任何问题,不得追责医院、不得追责我个人、不得闹医索赔。”
字字冰冷,句句疏离。
摆明了就是怕她医术不精治坏了人,最后反咬医院一口讹诈。
洛锦垂眸看着那张白纸黑字的协议,指尖轻轻落在纸页边缘。
心底毫无波澜。
她本就没打算拖累任何人。
可面上,她微微咬着下唇,肩膀轻轻塌了半截。
一副被为难、被看轻、格外委屈的样子。
她没说话,只是安静攥着纸页,视线落向裴青柏。
眼底软软的,带着一点求助,一点无措。
全然一副被医生严厉施压、手足无措的小妻子模样。
裴青柏将她所有细微小动作尽收眼底。
看得透彻,也看得心软。
他太清楚她了。
人前寸步不让、条理清晰、伶牙俐齿。
唯独在他面前,习惯卸下所有强硬,装作柔软可欺。
看似委屈可怜,内里坚韧通透,半点不慌。
裴青柏薄唇微勾,压住心底浅浅的笑意,抬眼看向李阳。
语气平淡,却带着绝对的权威。
“协议,我签。”
李阳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裴青柏依旧这般纵容洛锦。
“裴先生,您想清楚。”
“一旦签字,后续就算腿部彻底坏死,我们也再也没有介入补救的义务。”
“这不是儿戏。”
裴青柏抬手,接过协议和笔。
指尖修长干净,落笔干脆利落。
一行工整有力的签名,转瞬落在落款处。
没有半分犹豫。
他将签好的协议递回李阳。
“我清楚。”
“所有风险,裴家一力承担,与医院无关。”
李阳看着签名,心里又气又无奈。
有钱人家的人,果然都这般任性妄为,被枕边人几句话就冲昏头脑。
他捏紧协议,沉声道:“我言尽于此。”
“从现在开始,你所有治疗行为,属于个人私下调理,和医院医疗方案无关。”
“后续任何结果,自行负责。”
说完,他深深看了洛锦一眼,眼神里满是不认同与不看好。
转身快步离开病房。
这一次,房门轻轻合上,再无折返的脚步声。
病房彻底安静下来。
紧绷的空气骤然松弛。
洛锦握着纸页的指尖缓缓松开,方才耷拉的肩膀慢慢挺直。
脸上那点刻意装出来的委屈无措,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眉眼重新恢复通透冷静。
整套情绪收放自如,半点痕迹不留。
下一瞬,手腕忽然被轻轻一带。
力道温柔,不容挣脱。
她重心不稳,往前踉跄半步,直接靠近病床边。
稳稳落入裴青柏的视线范围里。
两人距离极近。
他清冽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药香,轻轻笼罩下来。
洛锦下意识抬眼,撞进他深邃含笑的眼眸。
刚才强装的镇定,瞬间被撞碎几分。
耳尖又悄悄泛起薄红。
裴青柏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动作缓慢又温柔。
“装得挺像。”
他压低嗓音,语气带着浅浅的戏谑。
洛锦睫毛轻轻颤了颤,视线下意识飘开,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我没有装。”
声音轻轻的,有点心虚的辩解。
裴青柏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笑意更深。
“嗯,没有。”
他顺着她的话哄了一句,语气纵容至极。
洛锦悄悄吐了口气,抬手把桌上的针盒摆正,试图转移注意力。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盒盖,手腕又被他轻轻拉住。
这次力道更轻,像是轻轻圈住。
“不怕治坏?”裴青柏低声问。
洛锦摇头,动作笃定。
“不会。”
她终于敢转头看他,眼神清亮认真。
“我比任何人,都不允许你的腿出半点差错。”
穿书一场,她逃过无数原著死局,步步谨慎求生。
可唯独裴青柏,是她主动想要护住的人。
是她跳出自保格局,心甘情愿想要守护的温暖。
裴青柏看着她认真透亮的眼眸,心口温热一片。
他微微抬指,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指节。
动作极轻,带着暧昧的摩挲。
“我信你。”
依旧是简简单单三个字。
却比所有宽慰的话语,都更有力量。
洛锦心口轻轻一颤。
她低头,缓缓打开黑色针盒。
细碎银亮的针体在阳光下泛着冷润光泽,整齐排布。
她俯身,动作轻柔地摆正枕头,调整他腿部的摆放姿势。
指尖偶尔会不经意擦过他的小腿肌肤。
微凉的触感一碰即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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