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站直身子,语气平和。

  “商颂年,我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

  “我去了只负责轻症问诊开方子,熬药和抓药的体力活,我不会干的。”

  商颂年起身上前半步,高大的身躯挡住大半光线。

  他紧紧盯着苏婉清发红的眼尾:“那要是你又烧起来呢?”

  苏婉清看着他的眼睛:“你放心,我不会逞能的,我只要感觉不舒服我就会和曲医生说,绝不硬撑。”

  曲澈在旁边连连点头。

  “老商你放一百个心!我保证派两个最机灵的护士盯着嫂子!只要她不舒服,我肯定第一个让她回来休息!”

  商颂年冷着脸没搭理曲澈。

  他低头看着苏婉清固执的模样,他心里明白,这丫头决定的事情,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如今卫生所也确实十万火急,人命关天。

  商颂年深吸一口气:“去可以,你必须答应我三个条件。”

  “第一,从出门开始,口罩必须一直戴着,不许摘下来,第二,每隔半小时,必须喝一次水,第三,中午十二点之前,你必须给自己测一次体温。”

  苏婉清见他松口,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她干脆地点头。

  “行,我都答应你。”

  这是门口又传来开门声,商颂年偏头看了一眼,是方典进来了,估计也是为这事。

  “方典!你来得正好,去后勤库房多拿一些医用口罩,直接送到卫生所。”

  吩咐完,商颂年回头看了苏婉清一眼。

  “我先去码头联系船只,带人去市里调药。”

  二十分钟后,吉普车停在卫生所门口。

  苏婉清戴着厚实的白口罩,跟在曲澈身后走进去。

  刚进门,汗酸味和药水味扑面而来。

  病号长椅上坐满了捂着额头打冷战的战士和家属。

  更多的人靠着墙站着,甚至有人直接蹲在地上干呕。

  几个护士被病患家属团团围住。

  “护士同志,这到底是什么病啊?我男人烧得说胡话了!”

  “怎么还不给开药?我们要疼死了!”

  苏婉清皱起眉头,这种密闭拥挤的环境,只会让传染速度成倍增加。

  她没有直接走向诊桌,而是大步走到窗边,伸手一把推开所有紧闭的玻璃窗。

  冷冽的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混浊的空气。

  “大家都安静!”苏婉清拔高嗓门。

  嘈杂的人群安静下来,纷纷转头看着她。

  苏婉清走到护士台前:“全挤在这里,没病也能闷出病来!现在,按我说的做。”

  “先把喘不上气、神志不清的重病号,立刻送到里面的病房交给曲医生,剩下能走能说话的,全部到院子里排队!”

  说完苏婉清转头对着两个护士下指令:“你们俩,一个去外面按发病时间登记,一个负责量体温,把体温超过三十九度的人单独分出一队,所有人隔开一米距离,谁也不许凑在一起!”

  在她的指挥下,原本混乱的走廊很快变得有条理。

  重症病患被迅速转移到后头,轻症患者也老老实实地退到院子里排队。

  曲澈在病房门口冲她竖了个大拇指,赶紧转身去处理那几个烧得抽搐的重症。

  苏婉清坐到诊桌前,开始接诊。

  她接连看了十几个病人,发现大部分人都参加了昨晚的露天电影。

  症状高度一致,头痛、咽痛、畏寒、高热,少数几个人还伴有呕吐。

  依据她从书上看到的知识来说,这绝不是普通的风寒感冒,更像是流感。

  苏婉清站起身,拿着本子走到病房找曲澈。

  “曲医生,眼下先按流感防护来做,病因还得靠记录排查,我们得马上请保卫科去各个连队通知,停掉所有集体活动,所有人早晚必须测体温。”

  曲澈一边给病人做冰敷,一边点头。

  “行,就按你说的办,你负责外头那些轻症,重症全交给我,咱们分头行动。”

  苏婉清回到诊桌前,提笔准备写方子。

  这个时候,苏曼禾穿着白大褂从药房走出来。

  她刚才一直躲在里面清点纱布,根本没出来帮忙。

  这会儿见卫生所秩序稳住了,她才走出来,她一把按住苏婉清的处方笺。

  “苏婉清,你连病原都没查清,凭什么给这么多人开中药?你这是拿战士们的生命开玩笑!”

  走廊里排队的病患听见这话,纷纷探出头来,眼神充满怀疑。

  苏婉清掀起眼皮,冷冷地看着苏曼禾。

  “那你倒是说说,这是什么病?”

  苏曼禾被噎了一下,硬着头皮拔高嗓音。

  “我不管是什么病,西药现在不够,你也不能拿中药瞎对付,万一喝出人命,你负得起责任吗!”

  苏婉清没有跟她大声争吵。

  “中医讲究辩证论治,这么多人,我难道会让他们喝一锅药吗?这是连翘、银花、薄荷,针对咽痛发热的,这是防风、荆芥,针对畏寒头痛的。”

  苏婉清抬起头,目光锐利。

  “我不像你,连白前和白薇都分不清,你要反对,就具体指出我方子里的哪一味药有问题,别在这里只说空话,耽误大家看病。”

  苏曼禾脸涨得通红。

  她盯着那张方子,那些中药名字她根本认不全,更别提挑毛病了。

  曲澈听见动静走出来。他拿过方子扫了一眼,直接拍板。

  “这方子没问题!就按嫂子开的抓药!”曲澈转头看着苏曼禾,语气严厉。

  “苏曼禾,你在这愣着干什么?去病房把危重患者的体温每隔十分钟记录一次!别在这添乱!”

  苏曼禾死死咬着嘴唇,眼眶泛红。

  她拿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只能恨恨地抓起桌上的登记板,转身冲进病房。

  苏婉清收回视线,继续给下一个病人诊脉。

  快到中午的时候,商颂年从外面走进来。他穿着整齐的军装,眉眼冷峻,走廊里的人自觉地给他让开一条路。

  商颂年走到苏婉清桌前,将一个军绿色的行军水壶放在她手边。

  “我马上要坐船下岛了,这水壶里是温水,我回来之前你必须喝完。”

  他微微弯下腰,双手撑在桌沿上,两人靠得很近。

  “你答应我的条件,别忘了,一定要注意安全,要是我回来发现你累倒了,我绝对饶不了曲澈。”

  苏婉清对上他的视线,耳朵微微发烫。

  这男人大庭广众之下说这种话,也不怕人笑话。

  她一把抓过水壶,低声嘟囔。

  “你这人怎么管得这么宽?赶紧去办正事吧。”

  商颂年看着她别扭的模样,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然后大步流星地离开卫生所。

  下午三点左右,窗外的天色突然暗了下来。

  海面上狂风大作,吹得窗户玻璃哐当直响。

  一个战士跑回来,苏婉清记得这好像是和方典一个办公室的满脸焦急。

  “嫂子!曲医生,海上起大风了!刚才商团打来电话,天黑之前肯定是没办法赶回来了。”

  苏婉清心里一紧。

  天黑才能回来,意味着卫生所里的这些重症病人,还要硬生生熬上好几个小时没有抗生素。

  还有,风浪这么大,商颂年会不会有危险?

  不等她想完,门口就传来一阵喧闹。

  几个战士用门板抬着一个年轻小战士冲进来。

  “医生!快救命!虎子他不行了!”

  苏婉清立刻站起身跑过去。

  那个叫虎子的小战士躺在门板上,脸上都呈现出紫红色,此时正双眼紧闭,浑身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

  曲澈拿着听诊器从病房冲出来,大步跑到门板前。

  “怎么回事?早上不还是低烧吗?”

  “不知道啊!刚才在宿舍好好的,突然就倒在地上没动静了。”旁边一个老兵急得直跺脚。

  曲澈立刻翻开虎子的眼皮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烧到四十度了!快!把他抬到床上!准备酒精擦浴!再去兑一碗退烧的药汁来,直接灌下去!”

  护士手忙脚乱地端来一碗刚熬好的中药,递给曲澈。

  曲澈一手捏开虎子的下巴,一手端着药碗就要往里灌。

  就在这节骨眼上,虎子原本紧闭的嘴巴突然张开,可是剧烈咳嗽。

  他猛地侧过头,吐出一大口黄水。

  紧接着,虎子的身体绷得极紧。

  他的手脚开始剧烈抽动,四肢完全不受控制地在半空中乱蹬,脑袋死死地向后仰去。

  曲澈手里的药碗差点被打翻,药汁洒了一地。

  “快按住他!”曲澈大喊,试图强行把药灌进去压制抽搐。

  “别灌药!”苏婉清厉声制止。

  她一把推开旁边的护士,大步冲到床前。

  “他现在这情况,你强行灌药会直接流进气管里憋死他!”

  苏婉清转头看着虎子发青的脸色:“这根本不是流感引起的高热惊厥!他的情况不对!”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7_257184/270351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