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和方典坐上回岛的船。

  海风吹得船帆呼呼作响。

  方典坐在船舱的木板上,嘴角快咧到耳根子了。

  “嫂子,你可真行!那个王经理让你拿捏得死死的。”

  “五百三十块啊!这可是大买卖!难道咱们这算是发横财了?我跟着团长干了这么久,也没见过一天能挣这么多钱的!”

  苏婉清靠在船帮上。

  “算什么横财?这都是凭本事赚的。”

  她这一趟不仅把之前亏损的本金彻底补平了,还多了不少盈余。

  这笔钱,放在乡下,那是一家人干一年农活都不一定能攒下的巨款。

  苏婉清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

  “这只是定金和前三桶货的钱。”

  “以后每天还得稳扎稳打,王经理那是看重我做菜的手艺,咱们绝对不能砸了招牌。”

  “有你这手艺在,谁能砸得了?”方典拍了拍胸脯,“你没看那个外宾,吃红烧鲍鱼的时候连盘子底都恨不得舔干净!真给咱们长脸啊!”

  “也就是他没吃过这种做法罢了。”苏婉清笑了笑,“这买卖想长久,还得靠岛上这些新鲜的海货。”

  天色暗了下来。

  船缓缓靠岸,撞在码头的木桩上发出闷响。

  苏婉清刚走下跳板,就看见码头边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商颂年穿着笔挺的军装,脊背挺直,在一众灰扑扑的渔民里格外惹眼。

  看到苏婉清,商颂年大步走过来。

  他一言不发,直接伸手接过苏婉清手里的背篓。

  他的视线直直地落在苏婉清的右脚上。

  “脚还疼不疼?”商颂年沉声问。

  苏婉清摇摇头,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背包。

  “我告诉你,我这一趟出去不光把之前的亏空补上了,我还拿下了春风大饭店一年的独家供货单子,定金都拿回来了!”

  商颂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的担心到现在才算消失。

  “先回家吃饭。”商颂年低声说。

  站在后面的方典很有眼力见。

  “团长,嫂子,那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他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商颂年放慢脚步,走在苏婉清身侧。

  两人离得很近,每一次苏婉清右脚落地稍微有些不稳的时候,他宽厚的手掌就会精准地托住她的胳膊。

  两人刚走进家属院的铁门。

  院子里乌泱泱地围了一群人。

  几个带头卖海货的渔民,还有十几个蠢蠢欲动的军嫂,正站在苏婉清家门口张望。

  看见苏婉清回来,人群立刻涌了上来。

  “苏妹子,这是从市里回来了?事情办得咋样了?”一个脸膛晒得黢黑的渔民局促地搓着手。

  “听说海鲜在市里不好卖,咱们那些货没打水漂吧?”一个微胖的军嫂小声嘟囔,眼神里全是担忧。

  他们把抓来的好东西交给了苏婉清。

  虽然之前拿了点小钱,但要是路子不行,以后也是没得赚了。

  苏婉清也没废话,直接说自己已经找到买家了,从明天开始,就要大批量的收购了。

  同时苏婉清也立下规矩,货一定要好,若是发现以次充好的,将会再也不收。

  大家对这项规矩都没有异议,还有几个之前一直观望的军嫂也凑上前来。

  “苏妹子!明天赶海算我一个成不?”

  “我也报名!我手脚可麻利了,专门抓大青蟹!”

  十几个军嫂争先恐后地往前挤。

  “都别急,大家都有份。”苏婉清边记名字边安抚,“只要货好,我全收!”

  商颂年靠在门廊的柱子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苏婉清站在人群中央,眼神明亮,说话干脆利落,这种鲜活的生命力,在这个简陋的家属院里闪闪发光。

  商颂年看着她,心里升起难以言喻的自豪。

  等把所有人都打发走,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院子里重归安宁。

  苏婉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瘫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这才感觉到右脚脚踝传来阵阵钻心的疼。

  今天跑了一整天,原本就没好利索的脚踝又肿起了一个大包。

  商颂年从厨房走出来。

  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冒着热气。

  他在苏婉清面前蹲下,把盆放在地上。

  苏婉清还没反应过来,商颂年已经伸手握住了她的右脚脚踝。

  “你干嘛?”苏婉清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回缩。

  商颂年没出声,他宽厚温热的大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脚底,动作强硬地脱掉她的布鞋和袜子。

  粗糙的指腹擦过脚背的皮肤。

  苏婉清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十分不自在。

  “我自己来就行。”她伸手去抢毛巾。

  “别动。”商颂年抬眼看她。

  他把毛巾浸在热水里拧干,小心地敷在苏婉清红肿的脚踝上。

  温热的水瞬间浸透皮肤,缓解了胀痛。

  商颂年重新把手覆上去。

  大拇指按在脚踝周围的穴位上,力道适中地揉按着。

  屋里很安静,只有水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苏婉清低头看着商颂年。

  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平时冷厉的眉眼。

  高挺的鼻梁下,薄唇紧紧抿着。

  苏婉清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心跳不自觉地加快。

  “跑了一整天,不知道爱惜身子?”商颂年沉声开口,“真以为自己是铁打的?”

  “这不是为了挣伙食费嘛。”苏婉清小声嘟囔,别开视线看向一旁的水壶,“不瞎折腾,哪来的本钱。”

  商颂年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后加重了力道。

  “嘶!”苏婉清倒吸一口凉气。

  “知道疼就安分点。”商颂年把她的脚放回盆里。

  揉完脚,两人在饭桌前坐下吃饭。

  苏婉清煮了挂面,还炒了一盘昨天带回来的海贝。

  吃到一半,苏婉清放下筷子。

  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折叠整齐的钞票。

  她把钱推到商颂年面前的桌面上。

  “这是三十块钱。”苏婉清认真地看着商颂年。

  商颂年的视线落在钱上。

  “什么意思?”商颂年问。

  “这是给你的分红。”苏婉清公事公办的解释,“这次能谈成,多亏了你给我申请的批文兜底,方典也跑前跑后帮了不少忙,我算过了,利润里抽出三十块钱当报酬,这不正好吗?”

  苏婉清想的是协议结婚就是协议结婚,不能白占人家便宜。

  把账算明白,以后谁也不欠谁。

  听到这话,商颂年原本还算温和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看着桌上那三十块钱,觉得格外的刺眼。

  商颂年冷笑了一声,突然伸手,一把推开桌上的钱票。

  商颂年上半身往前倾,双手撑在桌沿上。深邃的眼睛地盯着苏婉清。

  “在你眼里,我们之间就必须算得这么清楚?”

  这种急于撇清关系、时刻准备划清界限的做法,让商颂年觉得自己今天在码头的等待、给她洗脚的举动,全都成了一个笑话。

  逼人的视线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笼罩在苏婉清身上。

  苏婉清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前几天的时候她还理所当然的说出自己和他假结婚,有些事情自然要算明白。

  可是今晚上,苏婉清怎么都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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